2025年8月21日 星期四

56 夜訪捅了蜂窩

 


 

 

 

夜訪捅了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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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車子過了臺北橋後,本來也想再去新嶺,但他已經認不出來從前他走過的路了,他熟悉的興文路不見了,他才走過沒多久,路名改了,他猜想,不是中正路,就是中華路,準不會錯,但他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走哪一條路,猶豫了老半天。如果再走下去的話,怕到不了新嶺。由於上次回來的時候迷路,因此他決定先回到市區,再做決定。現在是凌晨兩三點,這個時候他想去敲欣君的門,便把車停在她家門口,逕自爬上二樓,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

  差不多過了二十多分鐘,欣君才來開門。

  顯然她已經入睡了,被他吵醒,兩眼惺忪,揉一揉眼睛,以慣有的溫柔聲音說:「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我有話想跟你說,」他有點祈求的意味。

  「明天再說不行嗎?」她說著用手語告訴他裡面有人。

  他很失望,半句話都沒說,掉頭要走。

  她竟然跑下樓,把他拉住,「不要走,」然後請他上樓。當他踏進屋子裡的時候,她暗示他把鞋子脫掉,拿在手裡,領著他踮著腳尖,走到另一個房間。

  她把房間的門關上,熄了燈,然後又回到她的臥房去。

  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道:「是誰啊!這麼早就來串門子!」

  「找錯門了,」她淡淡地回答。

  「真是的,擾人清眠。」

  「睡吧!」

  這是公寓,裡面格局很簡單,一個客廳,兩個臥房,而臥房和臥房之間是用三夾板分隔的,隔板不高,頂端離天花板還有兩尺空著,隔壁房間只要一點點聲音,便聽得很清楚。

  明咸進入房間,找到了床位,沒脫掉衣服便躺了下來,稍一翻身,就弄出聲音來。

  「什麼聲音!」那個男的又驚慌地問道。

  「是你自己在動,床搖得很厲害,吱吱叫了起來,好啦!該休息了,明天還得上班呢!」

  接著一片混雜的聲音,越來越大,突然中斷了,整個屋子便陷入沉寂。

  明咸覺得很睏,但無法入睡。過了一會兒,又聽到隔壁房間的對話。

  「現在才四點多,再躺一會兒,現在不要馬上離開!」

  「不行,再晚一點她會醒來。」

  「她醒來了會怎樣?」

  「妳不怕她會過來打妳。」

  「好吧!那麼你走吧!記得把門帶上。」

  明咸聽到那個男人走了,才放下心來,闔上眼睛,結果被抽水機的馬達聲吵得無法入眠,又睜開眼睛,聽著隔壁房間的聲音,卻聽不清楚,腦海裡一片平靜,不思不想,迷迷糊糊,不曉得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欣君坐在床邊。

  「該起床了,」她說,顯得很體貼。

  明咸坐立起來,背靠著床頭板,第一句話問道:「隔壁房間還有人嗎?」

  她溫柔地說:「早就走了。」

  「他知道我在這邊嗎?」

  「你問這個幹嘛?他知道又怎麼樣!」她說,似乎有點不高興。

  他沉默了一下又問:「他是誰?」

  「管他是誰!」她說得很不耐煩。

  「昨晚我覺得你們房間很吵,」他握住她的手說。

  她臉紅了起來,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於是他以責備的口吻說:「妳不該那樣放縱自己!」

  她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好像受了委屈似地哭了起來,看到她這樣,他不忍心地把她拉過來,讓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然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過了很久,她情緒平息下來,抬起頭來對他說:「我該去上班了。」

  「坐一會兒,讓我醒一醒,」他說。

  「現在已經十點了,」她強調說。

  「十點了又怎樣?」

  「不去算是曠職。」

  「曠職就曠職。」

  「嘿!不上班可要扣錢的。」

  「留下來,我有很多話跟妳說。」

  「你為什麼不找燕玲?」

  「她不理我,我才會找妳。至少給我半個鐘頭,讓我慢慢講給妳聽,反正遲到了,再遲一點到有什麼關係。」

  「不行,總經理可能有事找我。」

  「不會啦!」

  她又窩在他的胸口,他就抱著她的頭,又睡了一會兒。

  當他準備起來盥洗的時候,發現襯衣濕了一大塊,透進內衣,不好這樣穿著去公司。

  「脫下來,我幫你洗,」她說。

  他把上衣脫掉。

  「乾脆連褲子也脫下來一塊洗。」

  他跟她一起走進浴室,把衣服丟進一個大的洗臉盆裡泡水,看她到浴缸那邊放水,然後離開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水柱衝擊著缸底,水花飛濺,不久水面上升了,水柱像一根棒子插在麥飴裡,稍微凹了下去。

  她又進來,在他屁股打了一下;他吃驚地轉過頭來,看她一絲不掛。她對他笑著。

  「蹲下來,」她發號司令。

  他蹲了下來,溫水從頭頂上淋了下來,趕快閉起眼睛來,水還是跑進去眼裡,覺得有點刺痛。「不要這樣沖啦!」她卻不管,把洗髮精倒在他的頭上,開始抓他頭皮,然後又一次把一小盆的水從頭上淋下來。

  「頭低一點,」她說。

  蓮蓬的噴水開始噴在他頭上,她用手搓著他的頭髮,一邊沖,一邊洗,然後用一條毛巾擦他的眼眶,再擦他的頭髮,最後把他的頭髮包了起來。

  他抬起頭來,看到她兩隻好像生過小孩那樣豐滿的乳房,在眼前晃動著,讓他心生淫蕩,不得不把眼睛閉了起來,腦海裡仍然浮現出她那兩顆突突的,又黑又大的奶頭。

  她又幫他把水淋在身上,用海綿沾上浴沐乳,開始擦他全身。她的手握一握他的小傢伙,讓他忍不住翹了起來,她卻毫無所動,用水幫他清洗。

  「進去浴缸。」

  他躺在水裡,熱水炙著他的皮膚,一股暖流在體內循環著。

  她自己也沖洗身體,然後一腳踏進浴缸,沒踏穩,另一腳就抬起來,差點跌倒,被他抓住手臂,坐下來,浴缸裡的水像海嘯,衝向邊緣,溢到外面的地板上。

  「做水災了,」她說,任何細微的變化,她都以那種童稚的心態看待。

  他又問一次:「昨晚在這裡過夜的那個人是誰?」

  「住在隔壁的碼頭工人。」她不再害怕人家譏笑,回答得很直爽;

  他聽了很震驚,怎麼一個人會墮落到這種地步!

  浴缸太小,容納不了兩個人同時躺下,必須坐著,上半身露出水面,他看得很清楚,但她一點都不害羞。

  「妳怎麼會跟碼頭工人上床?」

  「問這個幹嘛?。」

  「妳又不是妓女!」

  「什麼話!」

  她氣沖沖地站了起來,走出浴室。他立刻跟了出去,把她壓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強行進入。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她仰躺著,順手拿起電話筒來。

  「喔!金老師,你要來啊!……」

  他看她若無其事的說話態度,很不爽,故意用力一頂,她卻眉頭皺了一下,仍然繼續說著話,他便搶她的電話筒,把它掛斷。

  「是誰打來的?」

  「是我未婚夫。」

  「他要來這裡嗎?」

  「已經在樓下,幾分鐘就上來了。」

  「那麼我該走了。」

  話還沒說完,門鈴就響了。

  來不及躲,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他便抱著她往臥房裡面走,再過一會兒,外面似乎已經沒有動靜了,他才說:「他走了吧!」

  經過這一緊張的時刻,他覺得很累,想睡,肚子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妳會餓嗎?」

  「有一點。」

  「那麼,我們起來吃點東西。」

  「再躺一會兒。」

 

 

2

 

  過午了,他肚子餓得受不了了,催她起床。

  她去廚房煮東西,他仍然躺在床上,等了老半天,她才煮了一包生力麵,兩人各分一半吃了。

  「我還餓。」

  「那麼起床,一起去外面吃!」

  當他要找衣服穿的時候,才發現內衣褲和襯衫都拿去泡水還沒有洗。

  「就穿著西裝出去好了。」

  他沒有這種膽量,不穿襯衫,穿西裝,胸膛露出來,還能看嗎?

  「人家碼頭工人赤著背在街上走來走去都不覺得難為情,你怕什麼?他比較高級。」

  「他是他,不要拿他來跟我比。」

  「你比較高尚。」

  「不要拿這個來諷刺我。」

  快近黃昏了,她才替他洗衣服,用熨斗燙乾。這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花了很長時間才完成。她把熨斗倒豎起來,插頭拔掉,鬆了一口氣。

  「好了,把衣服穿上,我們出去啦!」然後看一下錶,唉了一聲說,「糟糕,我未婚夫可能又在門口等了。」

  「他不是來過了嗎?」

  「找不到我,他不會死心的,這個時候剛好補習班下課,只要五分鐘,他會跑到這裡。」

  「他用跑的?」

  「是啊!他是機器人。」

  他已經穿著內衣褲,坐在沙發上,但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仍然赤裸著,門鈴響了。

  「是他?」他驚慌地叫了出來。

  「不要作聲,」她倒很鎮靜。

  過了一會兒,他猜想按門鈴的人大概走了,他開玩笑地說:「下一次見面,他一定把妳掐死。」

  「叫你不要出聲,你還出聲,他可能還在,」她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聲音很響,如果她未婚夫還在門口,一定聽得很清楚。

  「我看妳是故意讓他聽到的?」

  「人早就下樓了,又不是順風耳,他聽得到才怪了。」

  「妳為什麼不用喊的,說裡面有人挾持妳啊!」

  「你要他來捉姦?」

  「好了,我們還是趕快出門吧!」

  他們一起沿著巷道走到大街的入口處,在一棟大樓的騎樓下,遇到了碼頭工人。她裝著不認識,很快就走了過去。走到大大街卻看到碼頭工人的妻子站在一家商店門口。她不得不打了個招呼,然後再走過幾家店面,就是她常去的麵店。

  「妳怎麼不跟碼頭工人打招呼?」

  「沒有必要。」

  她的人緣真好,老闆娘問她要點什麼?老闆聽到她的聲音也從廚房跑出來向她問好,她只看了他一眼,彼此都沒有問候對方。

  他坐在餐桌,靜靜地觀察著,真佩服她的外交能力。      


3

 

  終於她提議陪他去臥龍山莊走一趟。

  到了北莊,天色已經暗了,從山腳往上看,半山腰那棟巨大的豪宅也亮著燈光。到了圍牆外面,欣君說:「那是燕玲的臥房,保證她在家。」

  下車後,按了很久的門鈴,沒有人來開門。

  「我們繞到旁邊,那裡有一個暗道,可以爬圍牆進去。」

  欣君老馬識途,領著明咸摸黑繞到圍牆的右邊,果然她跟燕玲小時候偷溜出去玩的通道依然存在,爬過牆後,走到玄關,正門卻鎖住了,他們敲門,沒有人回應。

  「我早就說過她不會開門的。」

  「不要多說話,跟我來。」

  她試著車庫的側門,果然沒有鎖,進去車庫,再從車庫進入客廳,看到燕玲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你沒去渡假啊?」欣君大聲喊著。

  燕玲嚇了一跳似的,轉過頭來,看到欣君,驚訝地問道:「妳怎麼進來的?」

  「老路。」

  燕玲看到明咸跟在後面,便站了起來,態度十分冷淡。

  明咸自己覺得理虧,求情似地向她說:「前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太晚,不敢過來打擾妳。今天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妳都沒有人接。」

  不管明咸怎麼說,燕玲就是不聽。

  欣君替明咸辯解說:「前天是我拖累了他,爸交代我去醫院看他父親,他載我去,到達醫院的時候,剛好遇到他父親病情危急。醫生說,做兒子的必須留下來,因此他無法離開。」

  「說得很好聽,他留下來,妳也留下來。」

  燕玲說話極其諷刺,欣君知道她瞎掰被抓包了,不敢再說下去。

  「我很早就打過電話給看護,她說,副董事長和一位小姐剛離去,我倒想要知道那位小姐是誰?」

  「是我呀!」

  「那你們跑去哪裡?」

  明咸插嘴說:「我帶欣君去吃飯。」

  「吃了整個晚上?」

  「我說了,吃過飯後,我立刻打電話給妳,可是妳沒有接啊!」

  「你不會直接過來嗎?」

  「我來過,妳不開門!」

  一開始明咸就說那天太晚了,不敢過來打擾她,現在又說他打過電話,也來過,不是互相矛盾嗎?而他自己也知道這種說法騙不了她,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燕玲很氣人家騙她,指著欣君大發脾氣。

  欣君受不了挨罵,也回嘴說:「燕玲,妳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好心把他帶過來了,妳還罵我,那我走了,也把他帶走!」

  燕玲看欣君要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拉著她哀求說:「好姊姊,不要走,我一個人在家,好怕啊!」

  「我被妳這樣罵,非走不可。」

  燕玲急著拉住欣君,一起上樓,看在明咸眼裡,知道她們是在演戲。

  到了樓上,欣君轉過身來向明咸大聲喊著:「喂!呆頭鵝,你也上樓來呀!幹嘛站在那裡不動。」

  明咸也跟著上樓,打開臥房的燈,看到裡面擺設整理得整整齊齊,床上仍蓋著粉紅色的床罩。欣君對他說:「男生止步。」

  「那妳叫我上來幹什麼?」他心裡想,只好退到門外,忽然尿急,又下樓去找廁所。當他找到廁所要踏進去的時候,從裡面衝出一個小男孩,差一點撞上他,並且慌張地搶著車庫門逃走了。他沒有去追,上完了廁所,就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坐了一會兒,他想,這座豪宅隔壁的緊鄰是獨門獨戶,又隔了一道牆,那個小男孩到底是誰?那麼容易就闖進人家的家裡,難道是為了上廁所嗎?在這個荒山野外,要尿尿到處可尿,何必費那麼大的勁,甘冒小偷之嫌?即使小男孩調皮也不致這樣亂來。於是他又站了起來,走去廁所探個究竟。

  他從地上撿到一個掉落的皮夾子,裡面有身份證,有信用卡,也有幾張紙幣,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松男:明晚九點見。燕玲上。」日期很模糊,看起來該是昨天吧!

  這下子讓他起了疑心,恨恨地罵著:「真是本性難改,她約這個男人幹嘛?」從身份證的資料看來,這個人姓趙,母親叫做洪罔市,年齡是三十多歲。不過這些資料對他來講,毫無意義。

  他瞄了照片一眼,看起來這個男人的長相並不是俊男,有一點像掛在市場肉攤上的豬頭,但她約他幹嘛?倘若她愛這個男人,他只能說:「她很賤!」他把身份證收進皮夾子裡,塞進褲袋,然後又回到客廳。

  山上的夜晚顯得特別安靜,樓上那兩個女人的談笑聲清晰可聞。他的心思又回到剛才遇到的那個小男孩身上,到底這個小男孩跟他撿到的紙條有什麼關連?倘若她未婚妻跟這個男人有染,他還要娶她嗎?

  明咸滿懷狐疑。正在自尋煩惱之際,欣君又出現在樓上的走廊,凭著欄杆向他說:「喂!副董事長,你未婚妻叫我留下來過夜,你答應嗎?」

  「隨妳,」他以為燕玲是在下逐客令,便站起來,準備離去。

  「慢著,你也要留下來,」欣君叫了起來。

  「我回去好了。」

  「你不能走,你是來看她的,還沒有說話怎麼可以走呢?上樓來,快!燕玲等著你!」欣君以堅定的口吻命令他。

  他只好上樓,才進入房間,欣君便俏皮地說:「過來嘛!抱一抱。」

  燕玲站在床側,害羞地低著頭,明咸走過去,站在她前面,親熱不起來。欣君突然猛力一推,把他推倒在床上仰躺著。欣君便俏皮地叫著:「燕玲上!」好像在導演床戲。

  燕玲仍然站著不動,被迫,忸怩地坐到床緣。欣君看不下去,趁勢將她推倒在床上。

  兩人並排躺臥著,誰也不敢碰誰。

  「你們在幹什麼?」

  欣君又大叫起來,硬把燕玲的身體翻了過去,面向明咸,戲沒導演完,突然繞到床的另一邊,蹲下來,撿起什麼東西,然後匆匆地把燈熄了,關上了門,走下樓去。

  在黑暗中明咸一直醒著,似乎聽到走廊有人踮著腳走下樓,是不是松男?「我是不是疑心太重,起了幻覺?」

  燕玲把身體靠過來,明咸感覺到肌膚的溫暖引起的快感,側過身,把她擁抱過來,上次是她主動,這次她變成被動,她那執拗的小姐脾氣,終於像冰雪銷融一樣變成了涓涓流水,奔向大海,驚濤駭浪,互相衝擊。

  早上醒來的時候,燕玲已經不在臥房了。等明咸下樓來,看她在廚房裡忙著。

  「早,」他說。

  「早,」她有了回應。

  餐廳就在廚房裡面,擺著一張方桌。明咸走到餐桌旁,拉出一張椅子坐下,看著她忙著準備醬菜。

  「早餐吃稀飯,」她對他說。

  「好啊!好久沒吃過這樣的早餐了,」他說。

  「那你平常吃些什麼?」

  「早上很少吃東西。」

  「這樣不行,最好三餐正常。」

  「我沒辦法啊!早上趕上班,匆匆忙忙。」

  「住到這邊來,我來照顧你。」

  「不急,過幾天再說吧!」

  「聽說倩蓮阿姨經常煮麻油雞給你吃?」

  「妳問這個幹嘛?」

  「我也想煮給你吃呀!」

  「不必啦!看樣子,我會被妳養胖的。」

  「胖一點好。」

  桌上擺滿了各式的醬菜和一盤煎蛋。她端了一碗稀飯放在他面前,然後挾了一個煎蛋,放進他的碗裡。

  「欣君呢?」

  「還在睡覺!」

  「董事長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今天晚上就會到家吧!」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稀飯,坐到他的正對面。

  「這樣的早餐吃得慣嗎?」

  「我沒有吃過這樣豐盛的早餐,很喜歡。」

  「令尊的病情怎樣啦?」

  「醫生說好不了的。」

  「希望會有奇蹟。」

  他把煎蛋送進嘴裡,咬了一口,卵黃汁從嘴角滴了出來,滴到碗裡。她笑著叫他把剩餘的一半煎蛋放在碗裡,去拿紙巾給他擦。

  他覺得很窘,每次到了有錢人家作客,吃東西總是出醜。他在家裡,母親煎的蛋,裡面的蛋黃是凝固的,一咬就斷成兩片,不會沾到嘴唇,也不會滴下來。

  他又開始吃東西,她卻坐著,看他吃。過了一會兒,她說:「前天晚上我去過醫院找你。」

  「怎麼沒有找到我?」

  「令堂說你帶欣君出去吃飯,早一步走了。」

  「我們就在醫院旁邊的日本料理店吃東西,妳大概沒注意到,不然探一下頭就會看到我們的,」他撒謊,反正說了就算數,這種事她無法查證。

  「我沒想到你們會在那家餐廳吃飯,不然我會進去裡面問,我離開醫院就直接開車回家。」

  「我老媽對妳還好嗎?」

  「很客氣,只是沒話說。」

  「我母親比較木訥,不過處久了,妳會喜歡她的。」

  「倩蓮阿姨也這樣說,我希望我能做個好媳婦。」

  「你知道我升上了副董事長嗎?」

  「前天晚上,你不是打電話告訴我了嗎?不過我再聽你說一次,也很高興。」

  聽她說話,就像巧克力含嘴裡,融入口中那種感覺,很甜。

  「這兩天沒有人陪妳,妳會感到很寂寞吧!」

  「已經孤獨慣了,不過你回來後,一個人在家,我會想你,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真的很抱歉,讓妳一個人在家。」

  「那不是你的錯,我說過了,我不會怪你的,你來了我很高興。」

  她說著露出無邪的笑容。

  這時他面對著未婚妻,看她嬌柔嫵媚,心中充滿著難以言狀的愛慕。

  清晨的鳥叫聲,相當令人愉悅。她提議去後花園散步,於是他牽著她的手沿著花叢小徑漫步到後院的水池那邊;站著觀賞錦魚悠游。她從池旁預藏的一個小盒子,拿出魚飼料來往池裡一撒,魚群簇擁著游了過來相互爭食,在水裡翻著白肚,揚起波浪,在陽光下閃耀著亮光。

  「你也來餵一餵魚,很好玩,」她說。

  他也拿了一把魚飼料往池裡撒,魚群也立刻圍攏過來,又是一場爭奪戰。

  「我這五、六年來,無聊的時候都在這裡餵魚。」

  「為什麼不到外面走走,找朋友聊聊天。」

  「我哪有朋友,大學畢業後,同學都出國了,留在臺灣的也都沒有來往,我只能待在家裡想辦法過日子。」

  「以後我應該多來這裡陪妳。」

  「你那麼忙,哪有時間?」

  「再過幾天,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結婚不是一個夢想,結婚也可以帶來正面的意義,消除寂寞。

  他們正面迎著陽光,一前一後,繞著池邊的小徑走。他看著她的背影一團黑。走到那一棵老相思樹下,她忽然轉過身來。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的臉上,斑剝的光點,有一種飄忽不定的感覺。她微笑著向他伸出手來,他走過去握著她的手。她的額頭冒著汗,脖子也沾滿了汗水。

  「妳覺得熱嗎?」

  「這種天氣稍微動一動就出汗,我們到大樹下納涼。」

  在老相思樹下,兩人相對站著。蟬聲像風,一陣一陣飄過來,他忽然問她說:「妳嫁給我會不會覺得很委屈?」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像夜空中的惑星使他迷亂起來。

  「我老媽說,我老爸送我的東西都是最好的,所以我老爸替我挑選的夫婿一定是人中人,何況這門親事又是倩蓮阿姨做媒的。」選婿又不是買東西,那有什麼最好的,他心裡想著。她繼續說,「我只是打個比喻而已,」。

  「我不是人中人,」他說。

  「至少我覺得你很棒,」她對他綻開了笑容。

  他向她保證:「我會盡力做個好丈夫。」

  「我相信。」

  當他們正在談情說愛的時候,從花叢裡忽然竄出了一個小男孩。她看到這個小男孩,大聲喊著:「華利,你又跑來這裡幹什麼?」

  「姑姑,昨晚我在廁所碰到這個人,他怎麼可以隨便闖進舅公的家?」華利指著明咸說。

  「你是不是又要來我家尿尿,舅公會生氣的!」

  「我爸有一個皮夾掉在妳家廁所裡,叫我幫他找。」

  燕玲不知道華利説的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叫他自己進去屋子裡面找,還叮嚀他說:「不要吵到欣君姑姑哦!她還在睡覺。」

  小男孩應了一聲:「知道啦!」掉頭就往屋子裡跑。

  「他是誰家的小孩?」明咸問道。

  「我表哥的兒子,皮得很,」燕玲回答說。

  回到屋子裡,看到欣君已經起床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半躺著,神態很懶慵。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差不多十多年沒這樣睡過,還是回到老家睡得安穩些。」

  「那就回來嘛!」

  「媽不會答應的。」

  「我幫妳說說看。」

  「不必啦!外面住慣了,不想改變。」

  「妳就是那樣,住在外面做壞事沒人管。」

  「我做什麼壞事?」

  「還用我說!」

  欣君忽然變了臉,站了起來說一聲:「我該回去了,」便衝上樓去。

  本來明咸想追上去,回頭一看,燕玲一臉錯愕,不曉得她該怎麼辦?

  等欣君從樓上下來,明咸決定送她回去,山下公車很少,萬一欣君發神經,用走的回去,恐怕走到明天,還到不了她住的地方。

  燕玲看明咸追了過去,只是問他說:「你什麼時候會再來?」

  「我送她回去立刻就回來。」

  好不容易欣君替他們化解了一場誤會,卻又添增了他們一件麻煩。

  明咸不能再多想了,跟著欣君走出圍牆外面,載著她離開臥龍山莊,他希望燕玲能夠理解他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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