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1日 星期日

64 外來的人來了

 

 

 

 

外來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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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司合併後,新舊勢力鬥爭得很厲害,胖子副總又想要當總經理,趁明咸董事長才剛上任,人事未定,又出來鬧事,老董事長還未退休之前,胖子副總就一直想把劉叔趕下臺,說他是罪犯,不能在公司任職。況且他是保外就醫,有人檢舉,他就會再被抓去關。老董事長當然不聽,他說,劉總是他親弟弟,手肘內彎,哪有大義滅親的道理,所以每次有人打小報告送到他手裡,他就擋了下來,無法往上報。

  公司合併後,戴麗娥進駐都林這邊,她做任何事都會向董事長請示,不過兩、三個月過去了,她摸清了公司內部的眉眉角角,就開始跋扈起來,看不慣胖子副總在公司裡,狐假虎威,終於被她抓到了把柄。

  有一天明咸從董事長辦公室外面走進來,看到胖子副總像個小學生站在秘書和特助坐的櫃臺前面,戴麗娥則站在旁邊。

  明咸看到這樣子的場面,知道有好戲看,便站著不吭聲。戴麗娥像老師拿著籐條站在講臺上,準備抽打犯規的學生;而胖子副總則好像學生乖乖地站著,不敢說話,明咸覺得很好玩,想看看這個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如何被人修理。

  好戲上演了,明咸聽到戴麗娥對胖子副總說:「我告訴你,這裡沒有總經理的缺,你想當總經理,回去跟你老婆講,看她家裡有沒有總經理給你當。」

  無形的籐條還沒打到胖子副總身上,他已經嚇得全身發抖。

  明咸嘴巴閉得緊緊的,看胖子副總遇到母夜叉會不會被剁成肉餡去做人肉包子出售,世間世就是這樣,惡馬惡人騎,明咸偷偷地笑了。

  胖子副總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起一個女流之輩的副董事長,過了一會兒,明咸看著胖子副總摸摸鼻子,離開了。還有一幕,明咸看了也很替當胖子副總可憐,當他罰完了站,正要離開的時候,突然看到董事長在場,愣了一下,然後垂頭氣喪,快步走出去了。

  明咸知道胖子副總的老婆是雅惠阿姨,雅惠阿姨是老董事長夫人的結拜姊妹,公司裡的員工都稱呼胖子副總為「國舅」,而他本人也以皇親國戚自居,氣燄很盛,趾高氣揚,連劉叔他都沒有放在眼裡。

  戴麗娥把胖子副總擺平了之後,天下太平,讓劉叔安穩坐在總經理寶座,再也沒有人敢聳鬚,向他挑戰,從此政令劃一,諸事順遂,公司往好的方向發展。明咸對這位女強人讚賞有加,大事小事都放手讓她去做,如此一來,大權旁落,他也漸漸地變成了只看公文的橡皮圖章。

  公司裡有很多謠傳,說董事長(明咸)跟副董事長(戴麗娥)有曖昧關係,男女共處一室,決不會幹好事,董事長才會那麼輕易地把權力交給她。

  劉叔對員工說:「董事長做事循規蹈矩,做人堂堂正正,決不會做出越軌的事情,大家不要聽信謠傳。」

  明咸是人人稱讚的正人君子,戴麗娥卻是人人不齒的蕩婦,所以員工懷疑,「兩人在一起,不會鬧出緋聞才怪哩!」

  有一天他們又在小房間坐著聊天,戴麗娥對明咸說:「你是我的同學。」

  明咸覺得莫名其妙,兩人差了好幾屆,哪有可能同學?

  「妳是我哪裡的同學?」

  「當然是大學囉!」

  「真的嗎?我怎麼不記得。」

  「貴人多健忘!」

  戴麗娥說:「我是教授的學生,你也是教授的學生,我說我們是同學,還是同門師兄妹哩。」

  「原來如此。」

  「我在教授的研究室看到你,」戴麗娥說得很真實。

  「那妳來研究室找教授幹什麼?」他問道。

  「我請他幫我寫介紹信!」她說。

  「你要去日本留學啊?」

  「是啊!教授是留日的,我請他寫介紹信比較容易申請到學校。

  明咸不想再談下去,低下頭看公文,戴麗娥也不再囉嗦。下班的時間到了,明咸放下工作,站了起來,對她說:「下班了,」便離開辦公室。

  過了幾天,戴麗娥又對他說:「董事長,你很有名,事大名人哩!」

  這種無聊的話,明咸聽多了,便問她說:「妳說我很有名,是什麼意思?」

  「我只說你很有名,有名就是有名,沒有別的意思,」她又賣關子說了一遍。

  兩人的座位離得很遠,說話需要用力喊。戴麗娥的聲音好像在唱歌,她說:「我剛考進大學的時候,就聽人家說,系裡有一位怪胎,很厲害,每學期都拿書卷獎,他是教授最得意的門生。」

  「妳說我是怪胎?」

  她正經地說:「我是聽人家說的。」

  他不高興地說:「我怪在哪裡?」

  「人家說,你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美國人,日語、英語都說得跟日本人、美國人一樣流利。」

  他不想聽她說他的這些能力,故意問她說:「妳認識一位叫做俊鵬的助教嗎?」

  「我怎麼不認識這個傢伙,他很臭屁,見到人就說英語,說著一口不成調的英語,很倒味口。」

  戴麗娥說對了,俊鵬就是那個調調兒。

  「妳怎麼會說他很臭屁?」

  「他經常騎著一部摩托車,後座載著一個新來的女生,在校園裡炫耀,很拉風。」

  「什麼是拉風?」

  她並沒有解釋。

  過了一會兒,明咸證實戴麗娥所說的任何一件事,他強調說:「俊鵬是我的好朋友。」

  「誰?」她假裝沒有聽清楚。

  「我說,俊鵬。」

  「你們兩人怎麼會湊在一起?」她又問道。

  「他有空就來研究室找我。」

  「我猜他是找你練習英語吧!」

  「妳說的沒錯,他大概找不到別人說英語,只好找我。」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她說:「俊鵬早妳幾屆?」

  「早我好幾屆,他是我們那一班的英文助教。」

  「妳又不是外文系,怎麼會有英文助教?」

  「不曉得,我那一班確實有英文助教。」

  這個問題無從考證,明咸不想追問下去。

  明咸放下工作,走出小房間,離開董事長辦公室,搭電梯下樓去了。

  他想去鐵工廠看他表弟阿禾,到了那邊,才想到鐵工廠早就被他改成電子廠,找不到人,又走回來,搭上電梯,本來想回自己的辦公室,電梯門打開,卻是十一樓,不是十二樓,他便將錯就錯,走出去,到總經理辦公室找劉叔聊天。

  「你怎麼有空過來我這邊?」劉叔問他說。

  「老坐在辦公室裡面覺得很悶,出來透透氣。」

  「我剛才看你走向鐵工廠,以為你是去那邊巡視,你有事找我嗎?」

  「我去看我表弟阿禾。」

  「鐵工廠早就關了,你表弟阿禾不在那邊。」

  「我倒忘了,我表弟阿禾是車床手,是機械工人,鐵工廠關了,他應該早就被裁員裁掉了吧!」

  「你一點都不關心你表弟阿禾,他沒有被裁掉,我叫他去學電子,現在他在黎波那邊當廠長。」

  明咸很意外,以為他表弟阿禾被裁員裁掉了,結果是高升,他不敢多問,好像他多問,他表弟阿禾就會被免職。他呆呆地站著,心裡想著一些奇哩古怪的事情,被劉叔一眼看穿了。

  「你表弟阿禾是個人才,我看他窩在鐵工廠當車床手很可惜。你父親出殯那天,阿仁嫂(阿禾的母親,明咸的舅母,教授的姊姊)見到我,拜託我照顧她兒子,她說拜託你沒有用,你怕人家說你牽親引戚。我回來後,立刻把他送去念書,他原是高工畢業,我推薦他去念工專二技。你們葉家的人都很會念書,他唸完了二技,我又叫他去考技術學院,念了研究所,得了碩士,我就讓他在電子廠工作,表現很好。後來黎波那邊需要有人去看管,我就派他去當廠長。」

  明咸才當上董事長,表弟阿禾立刻去黎波那邊當廠長,不免令人聯想到他們的關係。難怪老董事長很想要復僻,找藉口把他拉下臺來。

  明咸深知權力一旦失去,什麼都沒有了,現在他有權力,還能保護表弟阿禾,一旦他下臺,表弟阿禾會→ˇ德很慘!世間的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她能撐就撐,雖然被老丈人罵,不知感恩,吃果子,不會拜樹頭,他把它當耳邊風,裝作聽不懂,人家羞辱他,他就嬉皮笑臉,當作讚美,也就沒事了。

  劉叔護著他,堅持他不能讓,兩人一起抵抗逼宮。劉叔要他明白事情的真相,告訴他,真正他的恩人是倩蓮阿姨,不要被老董事長騙了。

  說到表弟阿禾,劉叔表示他也很喜歡這個孩子,想招他為婿,讓他娶立鳳,但立鳳不肯,立鳳擁有博士學位,是大學教授,是社會運動的風雲人物,而阿禾只是碩士而已,即使當了廠長,對立鳳來說,只不過是她家公司的一名員工而已,看不起他,一點都不奇怪。立鳳卻對父親說:「我早就跟明咸哥打過勾勾,是非你不嫁,非妳不娶山盟海誓,海石爛,都不辨。」

  劉叔問明咸說:「你們真的打過這樣的勾勾嗎?」

  「那時她還是小女孩,只是做遊戲,沒有什麼意思,」明咸解釋說,沒有想到事過幾十年會變成這個樣子,她也不到怎麼辦。

  「君無戲言!」劉叔卻霸話說得很重。

  立鳳不嫁,怪他(怪明咸),劉叔自己也覺得錯怪了人,趕快修正說:「立鳳不嫁是她的事,她不想結婚也是好事,她喜歡獨立生活,不想有家累,我覺得她獨身比較自由。」

  劉叔每次談到立鳳,明咸就想從他嘴裡聽到立屏的近況,但劉叔就是不肯透漏半點消息給他,可能故意的,吊他胃口,只說:「有子萬事足啦!」表示立屏現在過得很好。

  阿騰死後,立屏寡居,要養兩個兒子,生活一定很苦,明咸想幫助她,怕燕玲嫉妒,而劉叔只關心燕玲,老是問明咸:「你跟燕玲結婚那麼久了,怎麼不趕快生個孩子?」

  老董事長就是專找這個理由罵他,明咸煩死了,現在換劉叔來責問他,實在令他很受不了。

  「不是我不行,是燕玲不能受孕,」明咸把不能生孩子的責任推給燕玲。

  「你怎麼不去求神拜佛,請註生娘娘幫忙。」

  「不靈啦,我帶燕玲去了很多廟宇拜過,還找過專門醫生,都說她蓄精盆傾斜,不易受孕。」

  「誰把她搞成這個樣子?」

  「還有誰?她墮過胎,動過手術,手術沒有做好。」

  劉叔聽不下去,便改口談起股票來。

  「最近我從老董事長那邊把你們的股票要回來。」

  「他肯交出來啊?」

  「我用搶的。」

  「這樣做不好吧!不怕他告你。」

  「我才不怕他告我,股票不是他的,這些股票是當年倩蓮阿姨送給你們的,當結婚禮物。」

  「雖然股票不是他的,但握在他手裡,你用搶的就是犯法,他告到法院,你穩抓去關。」

  「管它的,如果我不用搶的,他絕對不會還,現在股票握在我手裡,換他來搶吧!」劉叔說,「這個老傢伙把股票當作鈔票花,一千股一張算一千元,要看護讓他玩,玩一次,給一張,我實在看下去,這些股票早晚會被他玩光的。」

  「他怎麼不去外面嫖妓女?」

  「他瘦得像肉餅,即使花大錢去嫖,也沒有女人要他。」

  「老傢伙被你說得很不堪,如果他真的是那樣的話,難怪老婆會跑掉,」明咸說。

  劉叔解釋說:「他老婆沒把他放在眼裡,她要找男人,誰也管不了。」

  「問題就出在這裡。」

  「沒錯,」劉叔說:「雖然她名為董事長夫人,其實她是左秘書的枕邊人。」他停了一下,嘆一口氣才說,「當年左秘書把公司的股票拿去銀行抵押,就是她偷出來給他的,不然左秘書怎麼可能拿到股票?於是左秘書把股票拿去銀行抵押借錢,把公司搞得沒有錢繳利息,老董事長卻坐視不管,我只好想辦法籌錢,不然公司早就倒了。」

  「我看他就這是樣想,」明咸說。

  「你說的沒錯,他對什麼事都不關心,他要董事長的頭銜,公司經營得起來,經營不起來,他一點都不在乎。」

 

 

2

 

  明咸回到臥龍山莊,馬上告訴燕玲說,劉叔把股票要回來了。

  燕玲說:「真的啊那個老傢伙不會跳腳嗎?」她竟然叫她老爸是老傢伙。

  「那老傢伙當然氣炸啦!」他順著她的話說。

  「他會怎麼樣?」

  「股票不是他的,劉叔把它要回來,免得那個老傢伙又拿去亂花,把們的股票花光了。」

  「股票可以當錢花嗎?」燕鈴問。

  「怎麼不可以。」

  燕玲聽到稻股票苦當錢花,她也動起念頭來,她又問道:「我可以動用這些股票嗎?」

  「當然可以,」明咸說,「股票是妳的,妳要花就拿去花,總比被那個老傢伙花掉好多了。」燕玲把她老爸說成老傢伙,他也跟著把老董事長說成老傢伙,說的很爽。

  「我想做房地產,」燕玲說。

  「你要做什麼,我不會阻止妳,但有一句老話,我必須告訴妳,做生意千萬要小心,殺頭生意有人做,賠本生意千萬不能做,虧本,硬撐,穩叫妳賠得跳樓。」

  「我知道,」她高興地叫出來。

  明咸看她高興,他也很高興,吃過晚餐後,兩人就上樓回到臥房,本來想做一點事,辦沒有做,,躺在床上,說閒話,他對她說:「這幾天戴麗娥跟我說她是我大學同學,我搞不清楚我哪年哪日跟她同學,不過她她跟我同學就跟我同學,她還提到俊鵬。」

  「我看她是在耍你,你怎麼可能跟她同學?」燕玲斬釘截鐵地說。

  「她還提到俊鵬,看樣子不是胡亂編出來的,至少沾到一點邊,」明咸說

  「那個傢伙跟誰都可以同學,他把欣君的錢騙光了,叫她留在臺灣等他,等了好幾年,音信全無。」

  「那一次我從馬祖休假回來,他不是請我到餐廳吃飯嗎?還介紹妳和欣君跟我見面,她說,妳是他的大老婆,欣君是他的小老婆,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只想知道那個傢伙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不是好東西,如此而已。」

  燕玲覺得很尷尬,她跟俊鵬有過關係,不好說,問話的人又是她的丈夫,她把身子側了過去,假裝想睡。

  明咸就算了,不想追問下去。

  各自假裝睡著,心裡想著各自的事情,能夠好好睡就好了。

  第二天燕玲起來做早餐,吃過飯後,照樣送他出門,等他離家了,她又上樓回臥房睡覺。

  明咸到了公司,才走進去小房間,戴麗娥就對他說:「我們標到了臺中的工程。」

  「恭喜啦!那是大工程,都是妳的功勞。」

  「托你的福,」她說。

  「這次競標,我們標到了,臺中有一家興南建設公司,政商關係很好,沒有標到,不曉得他們會不會找我們麻煩?」

  「沒標到就沒標到,他們能對我們怎麼樣?」

  「這麼大的工程他們沒標到,一定很不甘心。」

  「他們是地頭蛇,有可能的話,跟他們合作。」

  「興南建設公司,」明咸不自覺地唸了出來。

  戴麗娥說:「董事長,我們下去臺中看看。」

  「要我去嗎?」

  「最好能陪,」她說。

  明咸說:「我先去找劉總談談再說,」明咸站了起來,走出小房間,經過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特助對他微笑著,覺得很不自在,好像人家挑逗他,對他有意思,不知所措,趕快加緊腳步,走出辦公室。

  當他走樓梯下去,到了十一樓的走廊,碰到程副總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但程副總並沒有跟他打招呼,就匆匆地跑去搭電梯,下樓了。

  明咸悄悄地走進總經理辦公室。

  劉叔看他進來,請他坐下來,開口問道:「臺中的案子得標了?你應該知道吧!」

  「副董剛才告訴我,我就過來找你談一談,」明咸說。

  「我們有能力承包嗎?」劉叔說。

  「我想讓給興南建設公司承包,才過來找你。」

  「那麼我們去找老董事長。」

  「為什麼要找他?」

  「他是老大,」劉叔說。

  興南建設公司是老董事長籌設的,資金是都林公司出的,當年老董事長大權在握,利用乾坤大轉移,把公司的資產變成他的私產,之前醫院、虹來大飯店都是用同樣的手法籌建的,一步一步把劉家的祖產蠶食掉。劉叔拿他沒有辦法,所以明咸從日本留學回來,劉叔就利用他,想把老董事長拉下臺,但老董事不肯讓,只給明咸副董事長當,把他當傀儡耍,沒想到他並不好駕馭,老董事長又想出另外一個辦法,乾脆把都林公司的資產轉移到其他私人的公司,他的財富就這樣纍積起來。

  沒想到他的招術一一被明咸破解,被明咸掌控住,老董事長才會想到要都林公司去併購黎波公司,結果出乎他所料,他想要去併人家,反而被人家併了。

  新公司成立,董事會並沒有把老董事長的名字列入,宗榮他不再是董事長了,連董事都沒有份,這下子,他確確實實被董事會排出局外。

  老董事長心有不甘,時常跳出來鬧事,唆使明咸不要聽劉叔的話,用意是在分化,使新成立公司行政系統癱瘓,他就有機會跳出來接管。

  劉叔覺得這次標到的工程也最好轉移給興南建設公司承包,找老董事長談的目的就在這裡。

  而明咸卻不明瞭其中道理,疑惑地問劉叔:「為什麼?」

  「不找他談,要找誰談?」劉叔答得很妙。

  老董事長掌權的時候,公司的組織非常複雜,疊床架屋,一層又一層,除了都林公司之外,還有很多關係企業,他摸都摸不清楚,更不用說要去管理。

  「我以為興南建設公司是我們的,」明咸說。

  「是我們的,沒錯,」劉叔說。

  明咸涉入這個家族越深,越搞不清他們兩兄弟的關係,當年都林公司誰屬?身為副董事長的他,也是一頭霧水。

  老董事長認為興南建設公司是他的,當初公司籌備都是明咸在做,後來負責人指定珍妮,實際上叫這個傻女婿去經營,老董事長高高在上,掌控了一切。

  劉叔要找老董事長談,明咸不太想去,他說:「以前我每次去找他,他都避不見面,燕玲去看他也都吃閉門羹。」

  「大概是看護在作怪吧!這個看護把老董事長管得死死的,把所有要見老董事長的人阻擋在外面。」

  「為什麼她要這樣做?」

  「她以為她擁有老董事長就擁有一切,心中自有盤算。」

  「那就算了,何必找麻煩去找他。」

  「不去不行,我帶你去,大概她不敢不開門!」

  「看護怕你啊!」明咸說。

  劉叔很有辦法,約到老董事長,約在虹來大飯店的翡翠廳見面。明咸和劉叔到達的時候,老董事長早就坐在餐桌的主人位子上,旁邊沒有看護陪著,老董事長看到明咸還蠻親切的,握著他的手,叫他坐到正對面的座位上,劉叔則坐到老董事長旁邊的座位上,兩兄弟開始談起話來。

  不談公事,只談私事,明咸等了很久,插不上話。老董事長忽然對明咸說:「伊藤先生來信說他女兒住院。」

  明咸心頭震了一下,假裝沒有聽見。

  劉叔很敏感,看了一下明咸的表情,覺得事有蹊翹,心裡起疑,為什麼老董事長會對明咸說這種事?

  「伊藤先生的女兒生了什麼病?」

  「不會是什麼重病吧!像她這種家庭的小姐,稍被蚊子咬到就要住院,何必大驚小怪,」老董長也答得莫名其妙。  

  明咸又問道:「你說的伊藤小姐是京子嗎?」。

  「伊藤先生只有一個女兒,當然是京子啦,」老董事長說。

  劉叔覺得明咸的問話很奇怪,兩人談話,別人聽不懂。

  劉叔問老董事長說:「京子幾歲了?」

  「跟燕玲同年,」老董事長回答說。

  「結婚了沒有?」劉叔又問了。

  「那種家庭的小姐,早就被人家娶走了,」老董事長說。

  伊藤先生是老董事長臺南高等工業學校的同學,戰後回日本,經營一家株式會社,跟都林鐵工廠有商業來往。後來劉叔成立了都林公司,製造螺絲,就靠伊藤株式會社行銷全世界。伊藤先生每次來臺灣,老董事長就派明咸去招待。伊藤先生對明咸很好,直到明咸到了日本,伊藤先生要他跟伊藤小姐結婚,他才知道他被出賣了。

  伊藤小姐是伊藤先生的獨生女,叫做京子,從小就送到美國,她是在美國長大的,個子很高,不像日本人,只會說英語,日語則說得磊磊落落,而生活習慣又跟當時的日本人很不一樣,融不進去日本社會。伊藤先生是世家子弟,不會隨便選一個女婿把女兒嫁掉,所以他看上了明咸,理由是第一他的身高跟他女兒可以配,第二是他會說英語,伊藤先生出錢把明咸送去日本留學,在東京大學附近買了一棟宿舍,送給他們當結婚禮物。結婚之後,明咸去東京學校唸書,而京子則在家料理家務,不愁生計,不久就生了一個兒子。

  明咸獲得博士後面臨一個抉擇的問題,老董事長要他回臺灣跟燕玲完婚,明咸告訴京子,京子很氣,夫妻爭吵了一陣子,後來伊藤先生出面,才讓明咸離開日本。

  明咸回到臺灣立刻跟燕玲結婚。

  這些事,除了老董事長之外,沒有人知道,但老董事長卻對劉叔裝聾作啞,劉叔一直被蒙在鼓子裡,不知道究竟。聽老董事長提到伊藤京子,還問道:「她有沒有孩子?」

  「她沒有結婚,怎麼會有孩子。」

  老董事長這隻老狐貍剛才說伊藤先生有個孫子今年考進東京大學,現在又說伊藤京子沒有結婚,怎麼會有兒子,他不是老番顛,腦筋還清楚得很,說話也很有條理,他是故意把話說得顛顛倒倒,讓人家摸不著頭腦,他可以從中撈到好處。

  劉叔才是腦筋不清楚,還迷迷糊糊地說:「要不要寫信向伊藤先生道賀?」。

  「免了,那是人家的事,你幹嘛去湊熱鬧,」老董事長說。

  明咸趁機對老董事長說:「我們公司標到臺中的工程,想給興南建設公司承包,你說……」他還沒有說完,老董事長打斷他的話,忽然發起脾氣來說:「我早就說過了,興南建設公司決不接受別人標到的工程,誰標到,就誰做。」

  「興南建設公司是我們的,肥水不落外人田,我們把工程交給他們做,省事多了。」

  「誰跟你是我們?」

  老董事長對明咸並不以自己的女婿看待,不讓他說下去。

  劉叔看情形不對,想把明咸帶離開,已經來不及了。

  老董事長跳了起來大聲吼著:「你不要以為都林公司是你的,就有權力管興南建設公司那邊的事。」

  劉叔插嘴說:「哥哥,明咸是尊重你才會來這裡向你請示的。」

  「尊重個屁啦!你們今天來這裡還不是要找我還股票,不用說了,我不想聽。」

  股票早就被劉叔要回來了,老董事長忍到現在才找到機會發脾氣。

  「哥哥你誤會了,」劉叔說。

  「都林公司被你們搶了,現在又來搶我的興南建設公司,別想!」

  劉叔知道老董事長真的發脾氣了,趕快緩頰說:「哥哥,明咸哪敢搶你的興南建設公司,你錯怪他了。」

  「我招他入贅是想他可以幫我生一個孫子,結果呢,連放個屁都放不出來。」

  明咸心虛,不敢說話。

  劉叔怕老董事長說得太過火,餐廳裡耳目眾多,傳出去不好聽,想讓老董事長住口,但老董事長閉不了口,繼續罵:「你以為公司合併,公司就變大了,你是被吃了,還不知道,真的不知死活。」

  「好啦!哥哥,不要再說了,我帶你回房間去。」

  劉叔把老董事長送回去,再回來的時候,看到明咸還坐在那裡發呆,便對他說:「吃一點東西吧!我看你什麼都沒吃。」

  「我吃不下,」明咸說。

  「吃不下也得吃,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明咸忽然問劉叔說:「伊藤小姐病得嚴不嚴重?」他很想告訴劉叔,伊藤京子是他日本妻子,他很對不起她,放她一個人在日本那麼多年,生病了,他無法照顧她,能不能放他一馬,讓他回日本照顧他日本的妻子,但他不敢說。

  劉叔不知道明咸的心情,還安慰他說:「沒事啦!伊藤先生只是說說而已。」

  其實劉叔一點也不知道伊藤小姐的病況。

  「沒想到,老董事長發那麼大的脾氣,」明咸說。

  「他氣他的,他不是氣你跟伊藤小姐有什麼瓜葛,他氣的是我把股票要了回來。」

  雖然明咸知道劉叔是為了他才這樣做的,但他覺得劉叔用搶的,似乎做得太過火了。

  「你不要管他生氣,讓他氣一氣也好,過幾天他氣就消了。人老了,情緒控制不住,他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有氣度。」

  「我擔心臺中標到的工程,承包不起。從臺北調度工程人員下去,大費周章,也不划算,我才會想到向興南建設公司借兵,不然轉讓給別人,我們也可以賺它一筆,不必找老董事長談。」

  「興南建設公司你經營了那麼多年,打一通電話給珍妮,你應該調動得了她吧!」

  離開虹來大飯店在回公司的途中,明咸心裡還在想是不是去日本一趟,畢竟很久沒有見過伊藤京子,很想回去看她。

  「你又不是醫生,去了也沒用,你跑去日本看她,不怕燕玲不諒解,茶壺裡起風波。」

  「我知道,」明咸說,仍然不敢對劉叔說,伊藤京子是他在日本的妻子。

  回到董事長辦公室,明咸叫秘書打電話給興南建設公司的負責人,電話接通,他告訴珍妮要她負責承包標到的工程,兩人並沒有談多久,事情就搞定了,他把電話掛斷,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特助。特助對他微笑,又令他心神蕩漾,得意忘形,他被她美色騷到了,色起來,怕露了餡,趕快離開,走進小房間,沒有注意到戴麗娥躺在長沙發上休息。

  戴麗娥看到他,慌慌張張地坐了起來。

  明咸也很不好意思,裝著若無其事,平常心,坐到戴麗娥的對面,對她說:「剛才我找興南建設公司的負責人通過電話,要他們承包臺中標到的工程,這次妳下去直接找珍妮,,有什麼問題,打電話給我。」

  明咸不喜歡聽人家恭維,戴麗娥對他的脾氣瞭若指掌,該說的話一兩句說清楚,就不再嚕囌了。

  「這次我去臺中,董事長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能離開,這裡還有很多事情要辦。」

  「現在天氣很好,你也該去外面走走,你喜歡賞櫻花臺灣也有,」戴麗娥故意說到櫻花,讓他想到日本。

  「春天來了,」他立刻接下話來。

  「我看你滿面春風,是不是有喜事?」

  「天天有喜事,春天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

  「是啊!如果我在日本的話,碰到這種天氣,我會去京都賞櫻花,」她說。

  「妳待過日本?」他問,其實他老早就知道她去過日本,只是無話找話說。

  「是啊!」

  「妳在日本待多久?」

  「我在日本待了兩年,拿了碩士就馬上回來,回臺灣後先在行政院做了幾年事,再調到經濟部,派我去日本考查,我在東京、京都一帶來來去去,也待了好幾年。」

  他本來想問她去日本考察什麼?想一想,不問了。

  「我待在東京比較久。」

  明咸知道戴麗娥不是去東京大學求學,她是有任務的,他很清楚,所以問她說:「你去過東京大學嗎?」

  「當然我去過,我跟伊藤小姐是好朋友,我住過她家。」

  「伊藤小姐是誰?」明咸裝蒜問道。

  「她是日本大企業家伊藤先生的千小姐。」

  「哦!」

  「我認識她是一個機緣,有一年伊藤先生帶著他女兒來臺灣訪問,財政部派我負責招待他們;伊藤先生有人陪,我專責陪伊藤小姐,她說英語,樣子一點都不像日本人。」

  「那妳英語一定說得很棒!」

  「還好,我用英語跟她說得蠻投合。」

  「可見妳相當不錯,伊藤京子不說日語,平常我跟她說話都說英語。」明咸被戴麗娥套出話,露出了馬腳。

  「真的。」

  「你對她的印象怎麼樣?」

  「她長得很高,很漂亮。」

  「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不要談她,她是人家的太太。」

  戴麗娥想知道的事可說已經套話套到了,不用再說下去。她說:「我跟伊藤小姐談話很投合,我很喜歡她,我相信她也很喜歡我,我們很快就成為好朋友。後來我每次去日本旅遊找她,她都全程陪我。」

  「妳都一個人去日本嗎?」

  「是啊!」

  「妳很獨立。」

  「我沒有結婚,誰會陪我,我一個人行動比較自由。」

  「做壞事沒有人管。」

  她並不在乎他說什麼,只對他笑一笑。他覺得對女人說出這種話不好,不敢再說下去。

  「我去過伊藤小姐父親的公司,」她有意套他的話。

  「她父親的公司設在什麼地方?」明咸假裝對伊藤京子的身世一無所知。

  「在新宿,」她說。

  「我也去過新宿,那裡是個很乾淨的地方,妳有沒有注意到道路一邊高一邊低,像臺階,車子單向行駛,有的走高的,有的走低的,不會對撞,」他說。

  「會不會從高的摔落到低的路面?」

  「那樣司機開車技術太差了。」

  明咸笑了,戴麗娥也笑了,談得很開心,明咸回到臺灣難得跟人家對上嘴。

  「伊藤小姐帶我上去東京都廳大樓的頂樓看風景,我印象很深,」她說。

  「我也去過,樓很高,坐電梯上去要坐很久,」他說。

  「是這樣,我有點怕,中途稍微震了一下,我以為故障,嚇死人了,」她說。

  「我也遇過這種情況,我怕萬一電纜線斷了,從萬丈高樓掉下來,保證紛身碎骨!」他說。

  她卻莫名其妙地說:「慘死不如茍活。」

  他笑著問她:「妳做過什麼壞事嗎?不然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戴麗娥沒理他,又說:「我在東京都廳上到最高樓感覺很好。」

  「登高望遠,」他說。

  「可以瞭望東京都全貌。」

  「妳有沒有看到東京鐵塔?」

  「沒有注意到,」她回答說,「後來我們也去東京鐵塔,坐電梯上到頂樓。」

  「妳去了不少地方。」

  「伊藤小姐說,讓我認識日本。」

  「伊藤小姐有丈夫嗎?」他問道。

  「你要追她嗎?」她說。

  「我已經有老婆了,幹嘛追她。」

  「像你這樣的人,有錢,有勢,多娶幾個老婆有什麼關係。古代擁有三妻六妾的人多的是。」

  他說:「那是古代的人,對我來說,我擁有一個老婆已經夠累了,那麼多老婆會被搞死的。」接著他又問她說,「妳回來臺灣後,有沒有再跟伊藤小姐連絡?」

  戴麗娥看明咸那麼喜歡聽她說伊藤京子的事,心裡早就知道他們之間必然有所關連,不是男女朋友,就是曾經談過戀愛,所以戴麗娥這樣問他說:「你認識伊藤小姐啊!」

  這些對話,令明咸意識到戴麗娥早就知道他在日本的生活情形,他再也騙不了她了。他在日本做了什麼事,她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

  他想了一下才對她說出真話:「我是回來臺灣結婚的。」

  他答得文不對題,不過沒有關係,她繼續問:「結婚後,你就沒有再去日本了嗎?」

  她是在責備他,他意識到,不敢再說下去,便站了起來,沒站穩,差一點倒跌,還好,明咸跟戴麗娥之間隔著一張茶几,他倒在茶几上,用手壓在桌面,沒有碰到她,等他站穩,不覺臉紅了起來,耳根熱熱的。他快步衝出小房間,離開辦公室,搭電梯下樓去了。

  他經過廣場,雖然沒有遇到任何人,但他身為董事長,竟然還沒有下班就先偷溜了,不好意思,趕快跑去停車場,把車子開走了,回家去。

 

 

3

 

  戴麗娥建議設立金控,消息傳到老董事長那邊,立刻把明咸叫過去大罵一頓。

  「你被那個母夜叉騙得團團轉,搞什麼金控,你會把我交給你的事業搞垮。」

  劉叔也在場,沒有說話。

  「我瞎了眼,招你入贅,」老董事長罵這句話最傷人,繼續罵。

  明咸聽到「入贅」兩個字就抓起狂來,俗語說:「生子夆招尚僥倖,」他是「夆招」,夆招是令人不齒的恥辱,他耿耿在心,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了,罵出來:「你女兒是什麼貨色,還敢說這種話。」

  老董事長冷冷地說:「你不看看你自己怎麼樣?你沒卵還敢說大話,我女兒嫁給你玩爽的啊?」

  明咸氣得全身發抖。

  劉叔坐在旁邊忍不住插嘴說:「哥哥,燕玲不能生,不是明咸的錯。」

  「你說什麼?從前不能生都怪到女人身上,你是現代人,還有這種想法,」老董事長罵起劉叔來。

  「我說的是事實,燕玲懷了孕,是你逼她墮胎的,……」

  老董事長打斷劉叔的話,怕劉叔繼續說下去,對他不利,便搶說,「燕玲懷的是左秘書的孩子,當然我非把胎兒墮掉。」

  「我的意思是燕玲墮了胎,傷到身體,不能生了,」劉叔是在替明咸說話,老董事長根本聽不進去。

  「騙鬼,你說燕玲不能生,那叫她去找別人試試看。」

  這種話是老丈人能說的嗎,?

  「臭老頭,你要不要臉,我可要臉,燕玲是我的妻子。」明咸火了,開始反擊。

  老董事長假裝沒聽到,卻以公司大股東的姿態對明咸訓話,「你搞什麼金控,政府一直想把都林公司吃掉,你卻跟黎波合併,戴麗娥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把都林的關係企業全都告訴她,你這樣做,方便他們來接收。我告訴你,臥龍山莊早就被政府列入軍事用地,你快要沒地方住了,還在做白日夢,繼續想擴張企業版圖。」

  「哥哥,你沒有權力叫明咸來這裡罵,他可是新成立的公司董事長呢!」

  「那又怎麼樣?公司是我的,況且這裡是虹來大飯店,我怎麼沒有權力罵他!」

  「你什麼都沒有了,虹來大飯店也不是你的,不要以為自己是老大。」

  老董事長真的翻臉了,暴怒地說:「虹來大飯店是我的,你怎麼說是他的?」

  「是我的,假不了,不然你去法院告,」明咸壯起膽來對老董事長大吼大叫,「你的是我的,我的是我的,你所有的關係企業都歸我管了!」

  「你說什麼?你怎麼可以說所有關係企業都歸你管?你讓都林公司跟黎波公司合併是違法的,我要告你弄權。」

  「合併又不是他弄的,你要告去告政府吧!」劉叔說。

  「你們這些強盜,把我的所有財產搶光了,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明咸被罵得很不舒服,他不擅對罵,想開溜,溜不成,聽到劉叔替他打抱不平說,「公司合併是政府的意思,你幹嘛老拿這件事罵明咸!」

  「誰叫他當董事長。」

  「公司合併起來,董事長當然由我們這邊的人當,你嘮叨什麼?」

  「我怕公司被他們吃掉。」

  「他們是誰?你可不要杞人憂天,」劉叔說,語氣緩和了許多。

  「做生意不是我吃你,就是你吃我,公司合併後,黎波那邊來了一大票人,我看你是引狼入室?」老董事長說。

  「你才引狼入室。」劉叔反嗆他說。

  「你亂說。」

  「我怎麼亂說,左秘書不是你引進來的,那是誰引進來的,他把我們搞得差點沒命了。」

  「你又舊事重提,我告訴你,你錯了。左秘書是我的救命恩人。」

  「怪了,他是兇手,想要害死你,怎麼忽然變成你的救命恩人?」

  「我忘不了他。」

  「當然忘不了他,他把你老婆帶走了,」劉叔譏諷說。

  「你在罵我,」老董事長說。

  「我當然罵你,你把老婆送給他!」

  老董事長夫人跑了,老董事長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是嫂嫂呢!」劉叔很氣,但他從小就被他母親灌輸要聽哥哥的話,不敢違逆哥哥。

  老董事長還是以老大哥的口氣說:「我提醒你,做事要小心,都林事件對你的傷害還不夠嗎?」

  「見鬼啦!」聽了老董事長的鬼話,明咸忍不住罵了出來,「就是你這隻烏龜搞出來的,還來教訓人。」

  老董事長還自以為是先知,對明咸說:「我告訴你,戴麗娥是左秘書的大老婆。」

  「左秘書的大老婆,又怎麼樣?」明咸想說,還是不出聲。

  「你要有戒心啊!」老董事長說。

  劉叔的反應只是「哼」了一聲。

  明咸早就聽人家說過戴麗娥是厲害角色,不過他跟她相處了一段時間,並不覺得她是那種人,而且她並非左秘書的女人,說她是左秘書的大老婆根本是謠傳。而老董事長的警告,雖然他聽不下去,但理智告訴他,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過他還是想離開,只是走不開。

  劉叔聽了老董事長的話,很氣,嗆回去,「你被他害得家破人亡,還在說他好話,我告訴你,你的命不是他救的,哪有人想害死你,又想救你的命的道理。我告訴你,你的命是倩蓮救的,不是左秘書,你被你老婆騙了,還信以為真。」

  老董事長還死命地替左秘書辯護,他說:「倩蓮自己也被抓走了,她怎麼可能救我?不要把什麼事都賴在左秘書頭上,左秘書不止救了我,也救了你,你卻不感恩,你這樣對待恩人,是忘恩負義的行為,會遭到天譴的,你不怕天打雷劈。老天處罰你。」

  「處罰個屁啦!」

  「你真鐵齒!」

  「你為什麼不說,無齒(無恥),你娶了老婆給人家玩,你有沒有羞恥心?」明咸沒想到,劉叔在這裡,忍不住嗆聲說。

  劉叔不好開口,老董事長惱了,砲口轉向劉叔說:「不要用這件事來羞辱我,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告訴你,燕玲可是你生的。」

  劉叔受了無妄之災,受到他哥哥的辱罵,不敢回嘴,這可是天大的事,「亂倫」,明咸說了這樣的話,連自己都傻住了。

  明咸沉默了很久,突然出聲對老董事長嗆說:「左秘書是通緝犯。」

  然而老董事長卻無動於衷。

  明咸覺得老董事長這個人的人格已經破產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接著兩個兄弟吵了起來,明咸一直旁觀沒有插嘴,老董事長看到明咸,又轉移對象罵他:「你竟然把都林公司所屬的關係企業全都告訴戴麗娥,等臺中的工程完成,我看興南建設公司保不住了。」

 

 

4

 

  明咸受不了老董事長罵他沒卵,又把戴麗娥罵得一無是處,令他不得不撇清立場。他說,戴麗娥不是他聘的,幹嘛罵他。

  「不是你聘的,那是誰聘的?」老董事長追問,咄咄逼人。

  「是董事會聘的,」明咸說,顯得很冤枉。

  「你不是董事長嗎?難道你沒有權聘人!」

  「我是董事長沒錯,可是副董事長不是我聘的。」

  「那麼公司合併跟你無關囉?」老董事長發問。

  「當然無關,」明咸說。

  「你老是做了一些損人又不利己的事,都說你不知道,不要把你做的事賴到別人身上。」

  「你是罵我,還是罵戴麗娥?如果你要罵我,請明確一點,你要罵我,我就讓你罵,罵個痛快。你只敢罵我,不敢罵母夜叉。我說你也是無卵葩。」明咸很氣反嗆老董事長說。

  這下子老董事長咬住他,「我罵的是你!我罵你不長眼睛,找了一個母夜叉來搶我創的公司。」

  「戴麗娥不是我找來的,你不能怪我,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是你叫她來的,你怎麼能當董事長?」老董事長說,「當年左秘書在我底下做事,還不敢像你那麼囂張。」

  「我看他是你請他來的,他把都林公司搞得天翻地覆,這筆帳應該算在你頭上,」明咸說。

  「那時候你還沒有進來公司,你怎麼知道都林事件是左秘書搞出來的,」老董事長說。

  「劉叔知道。」

  劉叔也說話,證實了這件事,老董事長被逼得最後說出了製造都林事件的元兇是誰了。

  「你太遜了,」明咸說,不再管老董事長有什麼反應,他轉身就走。

  回到公司,坐在他的座位上,看著對面戴麗娥正在打電話,忙得不可開交;而他卻無事可做,坐著無聊,想到老董事長罵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又想到左秘書,同時想到老董事長夫人被騙去上海,到了上海,又原班飛機回來。明咸擔起心來,左秘書並未出國,另有企圖,會不會趁這個時候,跑去他家對他妻子性騷擾。

  現在回想起來,他並不是多疑,那天他在臥房裡看到的那幕皮影戲,是真人真事。他開始咒罵起來,罵這個壞傢伙,無惡不做,可能他被便衣人員抓去拘留了整整八個鐘頭,是左秘書在背後操作?

  「不可能,」他自打嘴巴,「他後臺老闆死了,樹倒猴猻散,難道他還有這種能耐嗎?」

  他想起被老董事長罵他沒卵,現在他反罵回去,「你才沒卵,你這個孬種,娶了老婆,讓人家玩,還把女兒也奉獻出去,是你女兒被玩到不能生,不是我沒有卵。」

  那天明咸在小房間什麼事都沒有做,只坐在那裡自怨自艾。戴麗娥看在眼裡,什麼話都沒有說,明咸就這樣混了一下午。

  過了幾天,他想幫戴麗娥解決臺中工程的事,不得不再去見老董事長,但他自己不敢去,請劉叔帶路。

  這次沒有事先跟老董事長約好見面時間,他們來到虹來大飯店老董事長住的房間門口,按了電鈴,很久都沒有人來開門。劉叔火了,打電話給虹來大飯店的總經理,不久就有人帶著鑰匙來開門。劉叔一馬當先,衝進去,看到老董事長跟看護睡在一起,過去一把掀開棉被,把老董事長從床上揪了下來,甩在地上。

  明咸看到老董事長跌在地上,四腳朝天,露出卵鳥,想到老被他罵沒卵,生不出孩子,看他那隻小小的,有什麼好現的,他到底有多少卵。

  明咸看老董事長像金龜子在地上掙扎著,翻不過身來。他不忍心,想伸手把他扶起來,才彎下身,卻看到床上內側,看護用棉被蓋著頭,卻露出雪白的屁股,像鴕鳥一樣遇到危險,把頭埋進草堆,用棉被蓋著頭。

  劉叔叫明咸先去翡翠廳等他,「待會兒,我會帶我哥哥過去。」

  明咸立刻掉頭走出房間,搭電梯下樓。

  他坐在翡翠廳,思想很複雜,情緒起伏不定,過了很久,劉叔才帶著老董事長進來。翡翠廳經理看到兩個大老闆進來,趕快走過去迎接,等三個大老闆坐定後才離開。

  老董事長開口說:「燕玲怎麼沒來?」

  「我沒約她,」明咸仍然很恭敬地說。

  「她還好嗎?」老董事長問。

  「好得很,」明咸說。

  「她懷孕了沒有?」

  明咸心裡嘀咕著,「又來了,自己不行,還問人家,搞不好是你女兒不能受孕。」

  劉叔看明咸變臉,趕快緩頰說:「快了。」

  「每次都說快了,到底要快到什麼時候?」

  明咸聽了更火。

  「你那麼想抱孫子,叫你女兒再去找別的男人生一個,不就得了嗎?」

  明咸直以為劉叔說話會站在他這邊,沒想到,竟然說出這種話來,令他很失望,不想再說話了。

  等他回到公司,仍然很氣,可是當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特助,這個美人兒笑吟吟地迎接他,說:「董事長,你去哪裡啦,翹班哦!」

  「妳居然管起我來了。」

  「哪敢!」

  他走進小房間,看到戴麗娥坐在長沙發上,身不由己地走了過去,坐在她身邊,心頭狂跳,耳根熱了起來。

  戴麗娥大大方方地跟他談起話來。

  他們用日語談了一會兒,然後用臺語對他說:「董事長,我認識你夫人。」

  他所說的「夫人」竟然是伊藤京子,令他驚訝不已,她又說她認識燕玲,這下子可把他嚇呆了。

  戴麗娥這號人物到底是何方神聖?

  明咸追問說:「你認識我太太?」

  「當然認識,」戴麗娥毫不猶豫她說。

  「妳們在哪裡認識的?」

  「我們是同學。」

  又是同學。以前戴麗娥說他是她同學,現在又說他太太是她同學,她到底在踏學唸了幾年?

  「怎麼會那麼巧?」他還是這樣說。

  「巧的事多著呢!」她回答說。

  戴麗娥想要問他,像他這樣一個書呆子,整天關在研究室裡面不跟外面接觸,怎麼會娶到一個眾人競相追逐的女孩,到底是誰牽線的?

  戴麗娥說話很直白,還會用很粗鄙的言詞戲弄他,讓他難以開口,不過她一下子用日語,一下子用英語,兩種語言都很流利,談起話來,很對味,越談越捨不得離開。他突然萌起了非分之想,是愛,還是性使然,她似乎也意識到了他的衝動,兩人對看了很久,默不出聲,呼吸是有點急促,突然特助進來,把氣氛破壞了。

  他站了起來,離開小房間,快步走出辦公室,匆匆地下樓,走去停車場,把車開走了。

  回到家,他看到燕玲又在睡,把她叫起來,鄭重其事地對她說:「我們搬家!」

  燕玲睡意猶濃,迷迷糊糊地說:「好啊!要搬就搬吧!這可是你說的!」

  本來搬家是燕玲提議的,明咸不答應,現在反而變成明咸要搬家。燕玲怕他反悔,把話說清楚,免得搬家的事賴在她身上。

  明咸說:「臥龍山莊離公司太遠了,我回來一趟,得花上好幾個鐘頭。」

  「想回來就回來,遠一點有什麼關係,只是開車多花點時間,」她說,自己並不知道在說什麼?最近她變得時麼是都不關心,所以他說什麼?她並不在乎。

  「雖然妳說的沒有錯,想回來就回來,不過想回來就回來,路途太遠了,耽誤了很多時間,想看到妳那種急迫的感覺,分秒必爭,我這樣說,妳不會相信,最近我確實如此。」

  「你急什麼?我們是老夫老妻了,早一點看到,晚一點看到,有時麼差別。」

  明咸換個說法,解釋說,新的房子離公司很近,走路只要幾分鐘就到了,而且房子沒有人住,空著實在可惜,不事嗎?

 不曉得為什麼不想承擔搬家是她想般的,再次強調:「搬家可是你說的哦!」

  明咸卻也不假思索地說:「那麼,要搬,就走吧!」

  明咸並沒有說要叫公司來搬走任何這裡的傢俱,什麼東西都不用搬,空手說要走就走,燕玲是有點吃驚

  明咸才不管燕玲怎麼想,便拉著她的手往車庫走,上了車,她問他說:「那另一部車怎麼辦?」

  「就丟在這裡,如果需要的,再叫人來這裡把它開回去。」

  他們就這樣離開了臥龍山莊,直接向臺北市區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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