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Jacob Room by Virginia Woolf 第九章

 


第九章

 

    洛克斯比爾伯爵夫人獨自與傑克坐在餐桌的主位。至少有兩個世紀(若算上女系,則是四個世紀)沉浸在香檳與香料中,露西伯爵夫人看起來營養相當豐沛。她有一鼻子能敏銳地辨別氣味,且總是將鼻子伸得長長的,彷彿正四處尋覓;她的下唇突出,宛如一道狹窄的紅色托架;雙眼細小,眉毛呈沙色的草叢狀,下頜厚重。在她身後(窗戶面向格羅夫納廣場),莫爾·普拉特站在人行道上兜售紫羅蘭;希爾達·托馬斯太太正提著裙擺準備過馬路。一個來自沃爾沃斯,另一個來自普特尼。兩人均穿著黑絲襪,但托馬斯太太裹著皮草。相較之下,洛克斯比爾夫人顯然勝出一籌。莫爾更有幽默感,但脾氣暴躁,也有些愚鈍。希爾達·托馬斯則油腔滑調,客廳裡的銀相框全是歪斜的,蛋杯隨意擺放,窗戶死死遮掩著。而洛克斯比爾夫人,無論側臉線條有多少瑕疵,都曾是一位卓越的獵狐騎手。她極具威嚴地使用餐刀,甚至向傑克致歉後,用自己的雙手撕扯雞骨頭。

    「那是誰駕車經過?」她問男管家鮑克索爾。

    「是菲特爾米爾夫人的馬車,夫人,」這提醒了她該寄張名片,去問候菲特爾米爾勳爵的健康。

    傑克覺得她真是個粗魯的老太太。不過酒很棒。她稱自己為「老婆子」——「真親切,願意和我這個老婆子共進午餐」——這讓傑克感到深受討好。她談起約瑟夫·張伯倫,說自己曾與他相識。她還說,傑克必須找時間來見見——我們這裡的一位名流。隨後,愛麗絲小姐牽著三隻狗進來了,傑基也跑過來親吻他的祖母;與此同時,鮑克索爾送進封電報,傑克則獲得了一支上好的雪茄。

    在馬匹跳躍前的幾瞬,它會放慢腳步,側身,蓄勢,隨後如巨浪般騰空而起,猛然落向另一側。樹籬與天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接著,彷彿你的身體融進了馬的身軀,你那與它一同長出的前腿縱身一躍,穿透空氣狂奔;地面富有彈性,軀體盡是緊繃的肌肉,但你依然掌控著局勢,挺拔而靜止,雙眼精準地判斷著。隨後弧線消失,化作震耳欲痛的沉重蹄聲;你猛然拉緊轡頭勒停馬匹,身體稍微後仰,渾身發燙刺痛,如冰封般冷冽,而皮下的動脈正劇烈跳動,喘著粗氣:「啊!呼!哈!」在十字路口,馬匹擠在一起,身上升騰起陣陣白汽。路口豎著指路牌,圍裙婦人站在門口凝視;菜園裡的男人也從小白菜堆裡抬起身子,怔怔地望著。

    傑克就是這樣疾馳過埃塞克斯郡的田野,跌進泥濘,跟丟了獵隊。他獨自騎著馬,吃著三明治,漫不經心地望著樹籬外,注意到那些顏色宛如剛刮洗過一般鮮明,一面抱怨著自己的運氣。

    他在旅店吃了下午茶;其他人都在那兒,拍打著身體、跺著腳,客套地說著「您先請」,言語短促、乾脆而詼諧,臉頰紅得像火雞的肉瘤。大家正無拘無束地聊天,直到霍斯菲爾德太太和她的朋友達丁小姐出現在門口,她們提著裙擺,頭髮鬆散地垂著。隨後湯姆·達丁用馬鞭敲了敲窗戶。庭院裡一台汽車正發出陣陣轟鳴。男士們摸索著火柴走出門外,傑克則跟著白蘭地·瓊斯走進酒吧,和鄉下佬們一同抽菸。那裡有獨眼的老傑文斯,衣服是泥土色,背上背著袋子,大腦彷彿早已雙腳朝下埋進了紫羅蘭和蕁麻根部之間的泥土裡;還有拿著木盒的瑪麗·桑德斯;以及湯姆叫人送來啤酒——他是教區維護員那個半傻的兒子——而這一切,都發生在距離倫敦不到三十英里的地方。

    科文特花園恩德爾街的帕普沃斯太太,在林肯法學學院新廣場幫博納米先生收拾家務。當她在洗滌室清洗晚餐碗盤時,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年輕紳士們的交談聲。桑德斯先生又來了;她指的是弗蘭德斯;可當一個好奇的老婦人連名字都記錯時,她又怎麼可能忠實地轉述一場辯論呢?她把盤子浸在水裡,然後疊放在發出嘶嘶聲的高壓煤氣燈下的那堆盤子上,邊聽邊想:她聽到桑德斯用一種相當高傲且強勢的語氣說:「善」、「絕對」、「正義」、「懲罰」,還有「大多數人的意志」。接著她的僱主開口了;在辯論上,她押她的僱主能贏桑德斯。不過桑德斯也是個挺不錯的小夥子(此時所有的殘渣都在水槽裡旋轉,她那紫紅色、幾乎沒有指甲的手在後面刷洗著)。「女人……」她思索著,好奇桑德斯和她的僱主在「那一方面」有何作為,陷入沉思時一側眼皮顯著地垂了下來——畢竟她是九個孩子的母親,其中三個死胎,一個生來聾啞。把盤子放上碗架時,她再次聽到桑德斯在發話(「他根本不給博納米開口的機會,」她想)。「客觀的什麼……」博納米說,還有「共同基礎」以及別的什麼——在她看來全是些長篇大論。「讀書多就是這樣,」她心想。當她把雙臂伸進外套時,聽到某個東西——可能是火爐旁的小桌子——倒了;隨後是踏、踏、踏的踩踏聲——彷彿他們正在相互攻擊——在房間裡繞著圈,震得碗盤直跳。

    「先生,明天的早餐,」她推開門說道。只見桑德斯和博納米宛如兩頭巴珊的公牛般互相推擠,一路從這頭鬧到那頭,製造出好大的噪音,中間還擋著那麼多椅子。他們根本沒注意到她。她對他們產生了一絲母愛般的溫情。「您的早餐,先生,」當他們靠近時她說道。博納米頭髮蓬亂,領帶飛舞,突然停了下來,把桑德斯推進單人沙發裡,說桑德斯先生砸碎了咖啡壺,而他正在教訓桑德斯先生——

    果不其然,咖啡壺破碎地躺在爐前地毯上。

    「本週除了星期四,哪天都行,」佩里小姐寫道,這絕非她發出的第一份邀請了。難道佩里小姐每週的時間表除了星期四都是空白,而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見見老朋友的兒子嗎?時間被長卷的白絲帶頒發給這些有錢的單身女性。她們在五名女傭、一名管家、一隻精美的墨西哥鸚鵡、定時的餐點、穆迪圖書館以及偶爾串門的朋友協助下,將這些絲帶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起來。傑克至今還沒登門拜訪,讓她心裡稍微受了傷。

   「你母親,」她說,「是我最古老的朋友之一。」

    坐在火爐旁的羅塞特小姐正用《觀察家》雜誌擋在臉頰與火光之間,她謝絕了火爐屏風,但最終還是接受了。隨後大家開始討論天氣,因為考慮到帕克斯正在展開小桌子,更嚴肅的話題被推遲了。羅塞特小姐引導傑克注意那座櫃子的美感。

    「在淘寶這方面真是聰明絕頂,」她說。這是佩里小姐在約克郡淘到的。大家於是討論起英格蘭北部。當傑克開口時,兩位女士都認真傾聽。佩里小姐正努力構思一些合適且富有男子氣概的話題,這時門開了,本森先生被宣告進來。現在房間裡坐著四個人:66歲的佩里小姐、42歲的羅塞特小姐、38歲的本森先生,以及25歲的傑克。

    「我的老朋友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好,」本森先生輕敲著鸚鵡籠的鐵條說;羅塞特小姐同時稱讚了紅茶;傑克遞錯了盤子;佩里小姐則表示希望坐得更近一些。「你的兄弟們,」她含糊地開口。

    「阿徹和約翰,」傑克補充道。隨後,令她高興的是,她想起了雷貝嘉的名字;還有關於有那麼一天,「當你們都還是小男孩,在客廳裡玩耍時——」

    「可佩里小姐正拿著茶壺墊呢,」羅塞特小姐提醒道,佩里小姐確實正把茶壺墊緊緊抱在胸前。(難道,她曾經愛過傑克的父親?)

    「真聰明」——「不如平時那麼好」——「我覺得最不公平了,」本森先生和羅塞特小姐正在討論《星期六西敏寺報》。難道他們不是定期參加該報的徵文比賽嗎?本森先生不是曾三次贏得一吉尼獎金,而羅塞特小姐也曾贏得十先令六便士嗎?當然,埃弗拉德·本森患有心臟病,但儘管如此,贏取獎金、記住鸚鵡、討好佩里小姐、輕視羅塞特小姐、在自己那唯美主義風格(桌上擺著精美書籍)的房間裡舉辦茶會——這一切,傑克甚至無須深入了解他,就覺得他簡直是個令人鄙視的蠢貨。至於羅塞特小姐,她曾照料過癌症患者,現在則畫著水彩畫。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佩里小姐含糊地說。「每天下午我都在家,如果你沒別的事的話——除了星期四。」

    「我可從沒見過你拋下你的老太太們呢,」羅塞特小姐正說著,而本森先生正彎腰探向鸚鵡籠,佩里小姐則走向了門鈴……

    火光在兩根青綠色大理石柱之間明亮地燃燒著,煙囪壁爐上有一座綠色的鐘,由握著長矛的不列顛尼亞女神守護著。至於畫作——一位戴著大帽子的少女正隔著花園柵欄,向一位身穿十八世紀服飾的紳士獻上玫瑰。一隻大獒犬匍匐在破舊的門旁。窗戶下半截是磨砂玻璃,剪裁精準的窗簾也是由綠色的絨布製成。

    洛蕾特和傑克並排坐在兩張覆蓋著綠色絨布的大單人沙發上,腳趾頂著護欄。洛蕾特的裙子很短,雙腿修長、纖細,穿著透明的絲襪。她的手指撫摸著自己的腳踝。

    「倒也不是說我完全不理解他們,」她沉思著說。「我得再去試試。」

    「你幾點會到那兒?」傑克問。

    她聳了聳肩。

    「明天嗎?」

    不,明天不行。

    「這種天氣真讓我渴望鄉下,」她說著,透過窗戶望向後面高樓的背影。

    「真希望你星期六和我在一起,」傑克說。

    「我以前也騎馬,」她說。她優雅而平靜地站了起來。傑克也站了起來。她對他笑了笑。在她關上門時,傑克在煙囪壁爐上放了幾先令。

    總體而言,這是一場極其合理的交談;一間極其體面的房間;一個聰明的女孩。唯獨老鴇本人在送傑克出去時,臉上帶著那種猥瑣、淫邪、表層的顫抖(主要呈現在眼神中),彷彿隨時會將好不容易裹在一起的一整袋污穢摔撒在人行道上。簡而言之,有些事情不對勁。

     就在不久前,工人們剛為麥考利勳爵名字中的最後一個字母「y」塗上金漆,而這些名字在大英博物館的圓頂下綿延成不中斷的一排。在下方相當深的地方,數百位活人坐在車輪輻條般的座位上,將印刷書籍抄錄到手稿本裡;時不時有人站起來去查閱目錄;又悄悄回到座位上,期間有位沉默的男子定期為他們補充物資。

    發生了一點小意外。馬奇蒙特小姐的一堆書失去平衡,倒塌進了傑克的隔間裡。這種事對馬奇蒙特小姐來說屢見不鮮。她穿著舊絨布連衣裙,戴著深紅色的假髮,頂著凍瘡與滿身首飾,在數以百萬計的頁面中究竟在尋找什麼?有時是這個,有時是那個,無非是為了證實她的哲學——色彩即聲音,或者,也許與音樂有關。她永遠無法精確地表達出來,儘管她從未停止嘗試。她無法邀請你回她的房間,因為那裡「恐怕不太乾淨」,所以她必須在走廊裡堵住你,或者在海德公園找張椅子來解釋她的哲學。靈魂的韻律取決於它——(「這些小男孩多沒禮貌啊!」她會這麼說),還有阿斯奎斯先生的愛爾蘭政策,以及莎士比亞也被扯了進來,「亞歷山德拉王后陛下甚至曾極其親和地致謝並收下了我的一冊小冊子,」她會一邊說著,一邊莊嚴地揮手驅趕小男孩。但她需要資金來出版她的書,因為「出版商都是資本家——出版商都是懦夫」。於是,當她的肘部頂到那堆書時,書堆便倒了下來。

    傑克依然紋絲不動。

    然而另一側的無神論者弗雷澤,極度討厭絨布,且曾止一次被她用傳單騷擾過,此時躁動地挪了挪身體。他厭惡含糊不清——例如基督教,以及老迪恩·帕克教長的聲明。帕克教長寫書,而弗雷澤則用邏輯的力量將其徹底摧毀,甚至讓自己的孩子不接受洗禮——他的妻子私底下在洗臉盆裡偷偷給孩子洗了禮——但弗雷澤無視了她,繼續支持褻瀆神明者,散發傳單,在大英博物館裡搜集事實;他總是穿著同一件格子西裝,繫著火紅色的領帶,面色蒼白、長著斑點且易怒。的確,這是何等偉大的事業——摧毀宗教!

    傑克抄錄了一整段馬洛的詩句。

    女權主義者朱莉婭·海吉正在等待她的書籍。書還沒送來。她蘸了蘸筆尖。她環顧四周。她的目光被麥考利勳爵名字的最後幾個字母吸引。她看著圓頂四周所有的名字——那些提醒著我們的偉人名字——「該死,」朱莉婭·海吉說,「為什麼他們就不能給喬治·艾略特或勃朗特姊妹留點空間呢?」

    不幸的朱莉婭!在滿腹牢騷中蘸著筆,連鞋帶鬆了都沒繫。當她的書終於送來時,她投身於自己龐大的研究中,但她那過敏的神經卻察覺到,男讀者們是多麼從容、優哉游哉,並享有各種體諒地從事著他們的工作。比如那個年輕人。除了抄寫詩歌,他還有什麼事要做?而她卻必須研究統計數據。女性人口比男性多。是的;但如果你讓女性像男性一樣工作,她們會死得更快。她們會滅絕的。這就是她的論點。死亡、膽汁與苦澀的塵土凝結在她的筆尖;隨著下午時光流逝,她的顴骨泛起了紅暈,雙眼閃爍著光芒。

    但是,究竟是什麼把傑克·弗蘭德斯帶到大英博物館來閱讀馬洛的呢?青春,青春——某種野性的、某種迂腐的東西。例如,有梅斯菲爾德先生,有本內特先生。把他們塞進馬洛的火焰裡,燒成灰燼吧。不留一絲殘渣。絕不對二流作品妥協。憎恨你所處的時代。去建立一個更好的時代。為了展開這一切,去向你的朋友宣讀關於馬洛的無聊至極的文章吧。為此,人們必須在大英博物館校對各種版本。這件事必須親力親為。寄望於那些抽離精髓的維多利亞時代人,或是那些淪為大眾宣傳員的當代人,都是徒勞的。未來的鮮血與肉體,完全取決於六個年輕人。而傑克作為其中之一,在他翻頁時,無疑顯得有些威嚴與傲慢,朱莉婭·海吉自然很討厭他。

    隨後,一個圓臉胖子朝傑克推過來一張紙條,傑克靠在椅子上,與他低聲交談起來,接著他們一起走開了(朱莉婭·海吉盯著他們),而且一走到大廳裡(在她看來)就大聲笑了起來。

    閱覽室裡沒有人笑。只有衣服的摩擦聲、低語聲、抱歉的噴嚏聲,以及突然發出的、令人毫無顧忌的劇烈咳嗽聲。課堂時間快結束了。監考員正在收作業。懶惰的孩子想伸展筋骨。好孩子們則勤奮地疾書——啊,又是一天過去了,做成的竟如此之少!時不時地,能聽到整群人類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隨後那位令人尷尬的老頭便會不知羞恥地咳嗽,而馬奇蒙特小姐則發出像馬一樣的笑聲。

    傑克回來時,正趕上記得歸還書籍。

    書籍現在被放回了原處。圓頂周圍散落著幾個字母。緊緊圍繞在圓頂一圈的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索福克勒斯和莎士比亞;還有羅馬、希臘、中國、印度、波斯的文學。一頁詩歌壓平在另一頁上,一個磨光的字母平整地覆在另一個字母上,沉澱著密集的意涵,匯聚著無盡的美好。

    「真想喝杯茶啊,」馬奇蒙特小姐說著,取回了她那破舊的雨傘。

    馬奇蒙特小姐想喝茶,但總是忍不住最後再看一眼埃爾金石雕。她斜眼看著它們,揮了揮手,咕噥著一兩句致意的話,這讓傑克和另一個人轉過身來。她對他們和藹地笑了笑。這一切都融入了她的哲學——色彩即聲音,或者,也許與音樂有關。完成了她的致意後,她跛著腳去喝茶了。閉館時間到了。大眾聚集在大廳裡領取他們的雨傘。

    在大多數情況下,學生們都很耐心地等待著。站著等待工作人員檢查白色圓片,有一種安撫人心的效果。雨傘一定會找到的。但這種事實帶領著你日復一日地穿過麥考利、霍布斯、吉朋;穿過八開本、四開本、對開本;沉得越來越深,穿過象牙色的頁面和摩洛哥皮革封皮,沉入這密集的思想、這無盡的知識海洋之中。

    在大英博物館裡,存在著一個龐大的心智。想想看,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緊挨著彼此;莎士比亞則與馬洛並肩而立。這股偉大的心智被貯存於此,超越了任何單一獨立的心智所能獨占的極限。儘管如此(鑑於他們找一把拐杖要花上這麼長時間),人們不免會想,若能帶著筆記本、坐在書桌前,將這一切從頭到尾通讀一遍該有多好。學者是所有人中最令人肅然起敬的——比如三一學院的赫克斯特布爾那樣的人,據說他所有的信件都是用希臘文寫的,而且實力足以與本特利抗衡。此外還有科學、畫作、建築——一個無比龐大的心智。

    他們把拐杖隔著櫃台推了過來。傑克站在大英博物館的柱廊下。外面正下著雨。羅素大街一片光滑閃亮——這裡泛著黃光,那裡,在藥局門口,則映著紅光與淡藍光。人們貼著牆根快速小跑;馬車在街道上相當混亂地隆隆駛過。不過,下一點小雨傷不了任何人。傑克邁步離開,模樣簡直就像走在鄉間小路上;深夜時分,他已坐在自己的桌前,抽著煙斗,讀著書。

    大雨傾盆而下。大英博物館像一座堅實而巨大的土丘般矗立著,在雨中顯得無比蒼白、無比光滑,距離他還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那深邃廣袤的心智覆蓋著石層;其深處的每一個隔間都安全而乾燥。夜間巡邏員用手電筒的光芒掃過柏拉圖與莎士比亞的背脊,確認在二月二十二日這一夜,無論是火焰、老鼠還是小偷,都無法侵犯這些珍寶——這些可憐而極其體面的男子,在肯特鎮養育著妻兒,竭盡二十年的歲月去守護柏拉圖與莎士比亞,隨後被安葬在海格特。

    石頭堅實地壓在大英博物館之上,正如骨頭冰冷地覆蓋在大腦的幻象與熱情之上。只不過在這裡,大腦是柏拉圖的大腦,是莎士比亞的大腦;這大腦曾塑出陶罐與雕像、巨大的公牛與精緻的珠寶,並在這條死亡之河上來來回回渡過無數次,尋覓著某個登陸點——時而將屍身裹好以備漫長的永眠;時而在雙眼上各放一枚便士;時而小心翼翼地將腳趾朝向東方。與此同時,柏拉圖繼續著他的對話;不顧雨聲;不顧計程車的笛聲;也不顧大奧蒙德街後方馬廄巷裡那個醉酒回家、整夜哭喊「讓我進去!讓我進去!」的女人。

    傑克房間下方的街道上傳來了吵嚷聲。

    但他繼續讀了下去。因為畢竟,柏拉圖依然泰然自若地延續著對話。哈姆雷特依然吟誦著他的獨白。而埃爾金石雕整夜躺在那裡,老瓊斯手電筒的光芒偶爾會喚醒烏利西斯,或是馬頭的輪廓;抑或偶爾閃過一抹金色,抑或木乃伊凹陷的黃色臉頰。柏拉圖與莎士比亞依然在延續;而正在閱讀《斐德羅篇》的傑克,聽到人們在街燈旁大聲嚷嚷,以及那個女人猛敲著門喊著「讓我進去!」,那聲音對他而言,就像火堆裡掉落的一塊煤渣,或是從天花板掉落的蒼蠅翻倒在地,太過虛弱而無法翻身。

    《斐德羅篇》非常晦澀難懂。因此,當一個人終於能夠流暢地讀下去、跟上節奏、向前邁進,並(似乎)一時融為這股自柏拉圖漫步於雅典衛城以來便驅散黑暗、滾滾向前且泰然自若的能量的一部分時,他是根本無暇顧及火爐的。

    對話漸趨尾聲。柏拉圖的論述結束了。柏拉圖的論點被收進了傑克的心智中,在五分鐘的時間裡,傑克的心智獨自運轉,繼續向前,深入黑暗。隨後,他站起身,拉開窗簾,無比清晰地看到對面的斯普林格特一家已經上床睡覺;看到雨還在下;看到街角旁的猶太人和外國女人站在郵筒旁爭吵不休。

每當門打開、有新人進來時,房間裡原本的人就會稍微挪動一下;站著的人會轉頭看去;坐著的人則講話講到一半停了下來。伴隨著燈光、美酒和吉他的彈撥聲,每當門打開,總有些令人興奮的事發生。又是誰進來了?

    「那是吉布森。」

    「那個畫家?」

    「別管了,繼續說你剛才講的。」

    他們正說著一些極其私密、遠遠無法直白說出口的話。但在小小的威瑟斯太太腦海中,這些說話喧鬧聲就像個拍板,驚起了一大群小鳥飛上天空,隨後牠們又落了下來,接著她感到害怕,一隻手摸著頭髮,雙手環抱著膝蓋,不安地抬頭看著奧利佛·斯凱爾頓,說道:

    「答應我,答應我,你絕不告訴任何人。」……他是多麼體貼,多麼溫柔。她正在討論她丈夫的人品。她說,他很冷酷。

輝煌的麥格達倫降臨在她們身旁,膚色棕紅、溫暖、豐滿,穿著涼鞋的雙腳幾乎沒有踩倒草葉。她的頭髮飛揚;髮針似乎快要固不住那飛舞的絲綢。她當然是個女演員,腳下永遠帶著一道光環。她雖然只說了一聲「親愛的」,但她的聲音宛如在阿爾卑斯山谷間悠揚迴盪。隨後她倒在地上,既然無話可說,便唱起了圓潤的「啊」和「噢」。詩人曼金走向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抽著煙斗。舞蹈開始了。

     灰髮的凱默太太請迪克·格雷夫斯告訴她曼金是誰,並說她在巴黎見多了這種場面(麥格達倫坐到了他的膝蓋上;現在他的煙斗含在她嘴裡),根本不會感到震驚。「那是誰?」當眼鏡掃到傑克時,她停了下來,因為傑克看起來確實很安靜,並非冷漠,而像是在海灘上觀望著的人。

    「噢,親愛的,讓我靠一下,」海倫‧阿斯休喘著氣,單腳跳躍著,因為她腳踝上的銀線鬆開了。凱默太太轉過身,看著牆上的畫作。

    「看看傑克,」海倫說(他們正在蒙住他的眼睛做遊戲)。

    而迪克·格雷夫斯帶著幾分醉意,無比忠誠,又無比單純,他告訴她,他認為傑克是他所認識的最偉大的人。隨後他們盤腿坐在靠墊上談論傑克,海倫的聲音微微顫抖,因為在她看來,他們倆都是英雄,而他們之間的友誼比女人之間的友誼要美好得多。此時安東尼·波利特邀請她跳舞,當她跳舞時,她回過頭看著他們——他們正站在桌旁一同飲酒。

    這個輝煌的世界——這個活生生、健全、充滿生機的世界……這些詞指的是一月凌晨兩三點鐘,漢默史密斯與霍本之間的那段木塊路面。那就是傑克腳下的土地。這片土地健康而輝煌,因為在靠近河流某處的馬廄巷上方,一間房間裡聚集了五十個興奮、健談而友善的人。隨後在人行道上大步邁進(視野裡幾乎看不到計程車或警察),這本身就令人神清氣爽。皮卡迪利大街那如鑽石般交織的長長弧線,在空無一人時最展現出絕佳的風采。年輕人沒什麼好害怕的。相反地,儘管他可能沒說出什麼精闢的話,但他相當自信能 hold 住場面。他很高興認識了曼金;他欣賞躺在地板上的那個年輕女人;他喜歡他們所有人;他喜歡這種場面。簡而言之,所有的號角與鼓聲都在奏響。此時街上唯有清道夫在活動。幾乎不必多言傑克對他們懷有多少好感;他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鎖走進家門時是多麼高興;當他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時,彷彿帶回了十幾個出門時還不認識的人;他如何翻找著想讀點什麼,找到了,卻根本沒讀,便沉沉睡去。

    確實,「號角與鼓聲」絕非誇張之詞。確實,皮卡迪利和大霍本、空無一人的客廳,以及擠了五十個人的客廳,隨時都可能向空中吹奏出樂章。女人或許比男人更容易興奮。很少有人會對此置評,看著成群結隊的人穿過滑鐵盧橋去趕開往薩比頓的直達火車,人們可能會以為是理性在驅使著他們。不,不。那是號角與鼓聲。只是,如果你轉身走進滑鐵盧橋上的某個小避車灣去思考這件事,對你而言,這大概會顯得一片混亂、一片神秘。

    人們源源不斷地穿過這座橋。有時在大車和公車之間,會出現一輛載著巨大森林樹木並用鏈條鎖住的卡車。接著,也許會出現一輛石匠的大車,上面裝著剛刻好字的新墓碑,記載著某人深愛著安葬在普特尼的某人。隨後前方的汽車向前一衝,墓碑過得太快,讓你來不及讀出更多字句。自始至終,人流從薩里郡那一側向斯蘭德街湧去,又從斯蘭德街向薩里郡那一側湧去,永不停歇。這景象彷彿是窮人洗劫了這座城市,如今正拖著沉重的步伐返回自己的領地,宛如甲蟲奔回自己的洞穴——看那位老婦人,緊握著一個發亮的袋子,相當跛簇地朝滑鐵盧走去,彷彿她曾走進光亮之中,如今正帶著一些刮下來的雞骨頭逃回她地下的破小屋。另一方面,儘管風很大,迎面吹拂,但那邊的幾個女孩手拉手大步行走,高聲唱著歌,似乎既不覺得寒冷,也不感到羞恥。她們沒戴帽子。她們揚眉吐氣。

    風吹起了波浪。河水在我們腳下奔流,站在駁船上的男人們不得不將全身的重量壓在舵柄上。一塊黑色的防水布緊緊紮在一堆膨脹的黃金般貨物上。黑色的煤炭如雪崩般閃爍著暗光。像往常一樣,畫工們懸掛在沿河大飯店外牆的木板上,而飯店的窗戶裡已經點亮了點點燈火。在另一側,這座城市白得彷彿飽經滄桑;聖保羅大教堂在旁邊那些帶有雕飾、尖頂或長方形的建築上方隆起一片潔白。唯有十字架閃耀著紅金色的光芒。但我們究竟來到了哪一個世紀?這支從薩里郡那一側走向斯蘭德街的隊伍,難道已經持續了永恆嗎?那個老頭穿過這座橋已經有六百年了,屁股後面跟著一群成群結隊的小男孩,因為他喝醉了,或是被悲慘弄瞎了眼,身上裹著破舊的布料,就像朝聖者穿的那樣。他拖著腳步向前走。沒有人停下腳步。我們彷彿正伴隨著音樂的聲音前進;也許是風聲與河水聲;也許正是這些號角與鼓聲——靈魂的狂喜與喧囂。看啊,連不快樂的人也笑了,警察遠沒有去審判那個醉漢,反而幽默地審視著他,小男孩們又跑了回去,薩默塞特府的文員對他只有包容,而那個在書攤上看著半頁《洛塞爾》的人,眼睛離開了印刷文字,仁慈地沉思著,那個女孩在路口猶豫著,轉過頭來向他投去年輕人那明亮而又迷茫的目光。

    明亮而又迷茫。她大概二十二歲。她衣著破舊。她穿過馬路,看著花店櫥窗裡的黃水仙和紅鬱金香。她猶豫了一下,隨後朝聖殿關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然而任何事物都能分散她的注意力。此刻她似乎看見了一切,此刻卻又似乎什麼也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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