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蜂
烏納穆諾
「說實話,我認為您不是一個相信偶然的人,」我對他說。
「為什麼不是?是因為那隻大黃蜂的事嗎?」他問道。
看到我點頭肯定,他補充說:「世上並沒有所謂偶然。不過我告訴您,我相信如果我們去深究那些看起來像是最荒謬的迷信根源,我們就會學會不再輕率評價它……您想,我的孩子們因為看見我的反應,也對大黃蜂產生了恐懼,而我的孫輩又會從我孩子那裡去學,就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最終變成了一種『偶然』的習性。然而,這種恐懼在我心中卻有著極深且極真實的根源。」
「老兄,這……」
「請別懷疑。我是那種最仰賴童年養分的人;我是那種活在遙遠童年回憶中的人。純潔心靈所接收到的第一印象是最為鮮活,它們構成了心靈的河床,肥沃的淤泥,從中生長出沐浴在我們靈魂之湖裡的植物。」
「我的童年,」他繼續說,「是一個憂鬱的童年。那時我幾乎每天都和可憐的父親一起外出,當時他已身患重病。我幾乎不記得他的樣子:他在我的記憶中模糊不清,與夢境交織。傍晚時分,他會帶我出去散步,只有我們兩個人,穿過田野。我幾乎不記得別的,只記得那些散步總讓我感到憂傷。」
「難道您一點也不記得他的話語或談話嗎?」
「記得,當然記得;有些話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腦海裡。他跟我談論月亮、雲朵以及它們是如何形成的;談論小麥是如何播種,如何生長,如何收割;談論昆蟲及其生活習性。我敢肯定,那些教誨——甚至是那些我已經遺忘的部分——是我所接受過最有養分的教育,是我內在文化的活石。我向您保證,即使是那些被遺忘的部分,也從遺忘本身在活化著我的思考,因為遺忘是某種積極的存在,就像沉默和黑暗也是積極的一樣。」
「至少,」我打斷他,「是遺忘、黑暗與沉默,讓記憶、光明與聲音成為可能。」
「突然間,他會情緒激動,把我抱在懷裡親了又親,每時每刻都問我:『加布里埃爾,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而我,比起感動更多的是恐懼,總是回答:『是的,爸爸。』我記得非常清楚;他那個問題——『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讓我感到害怕;害怕,那時我感受到的就是害怕。有時他甚至在我面前哭;我記得當時我也跟著哭,那是像他一樣無聲的哭泣,是一種深沉的、從靈魂深處掏出的哭泣,彷彿帶出了揉合在我們肉體中的所有憂傷,那些來自『搖籃之外』的哀愁……誰知道呢?也許是遺傳下來的痛苦。」
「多麼奇特的理論!……」我說。
「這不是理論,」他回答我,「這是事實。他很容易疲倦,每走幾步就得坐下來;有一天傍晚,太陽已經下山,他對著金色的落日跟我談論起他迫近的死亡。最後,他又問了那個老問題:『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加布里埃爾?』那個問題從未像那次一樣帶給我如此大的恐懼,一種宗教般的敬畏。我甚至不知道那時我有沒有回答他。」
「我看您記得的比您說的要多……」
「是的,當我開始思考這件事時。所有這些回憶,都是我後來人生中成千上萬印象的底色,所有的事物都染上了那種顏色。我是透過這些回憶來看待一切的。但是關於他,關於我父親本人,關於他的形象,我記得很少。其他時候,他會跟我談論『天父』——這是他對上帝的一貫稱呼。在那田野中央,當餘輝消融於黑夜時,他會讓我誦讀《主禱文》,並向我解釋其中的每一個詞。他常在『願你的旨意成就』這句停下來,解釋完後,他會喘不過氣地緊緊擁抱我,問道:『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加布里埃爾?』」
他沉默了一會,彷彿在重拾遠久的回憶,接著說:
「我確實記得的是他的最後一天,他去世的那天,也就是『大黃蜂之日』。那時他已經非常虛弱;他必須隨時坐下。當他試圖向我解釋什麼時,語氣是那麼緩慢,有那麼多停頓和喘息,這讓我感到一種模糊的恐怖。那天傍晚,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不久後,一隻那種在聖胡安節前後出現、飛起來跌跌撞撞的大黃蜂,在夕陽西下後開始圍繞著我們旋轉。我父親用手驅趕它,連這點力氣對他來說都很吃力。『趕走它,』他對我說。於是我用帽子把它趕走了。『今天沒有月亮,爸爸。』我記得我這麼說。而他,帶著一種可怕的冷靜,咀嚼著每一個字,回答我:『月亮一直都在,孩子;只是它熄滅了,所以你看不見;月亮永遠都在。當你看它像一把鐮刀時,是因為太陽沒有把它全部照亮……有時它在白天也會出來……』大黃蜂又回來了,他不再費力驅趕它了。『我病得好重啊,孩子!』他驚呼道。我沉默不語,大黃蜂在我們身邊嗡嗡作響。這時我父親稍微向前傾身,一股鮮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我嚇呆了,伴隨著我的恐懼,大黃蜂繼續在那裡盤旋。『我要死了,加布里埃爾,』我父親說,『再見!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我甚至無法回答。我父親倒地身亡;而我,冷冰冰地、孤獨地與他待在田野中央,那時已是深夜。我不記得當時我想了什麼或感覺到什麼。關於那些時刻,我唯一記得的就是那隻大黃蜂,那隻執著的大黃蜂,它似乎在對我重複著:『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加布里埃爾?』然後,它竟然落在了我父親的臉上。」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我對他說,「但是,為什麼那個如此自然、如此溫柔的簡單問題,會讓您感到如此恐懼呢?」
「哪一個?我父親的問題?他最後的問題?他就在步入死亡前對我提出的那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向您保證,當我挖掘自己的良知,尋找為什麼從那時起我就對傍晚飛舞的大黃蜂感到恐懼的原因時,我發現,這種恐怖並非因為它們讓我回想起父親的死,而是因為它們帶給我那個致命的問題:『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加布里埃爾?』那個問題對我來說,就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一樣……」
「我想您弄錯了。親眼目睹死亡,尤其是父親的死,再加上您告訴我的那些情況,會在一個孩子靈魂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那是一個震撼的啟示,是終生嚴肅待事的泉源。」
「或許吧;但我向您保證,我對待死亡的態度相對平靜;有時我甚至練習生動地想像它,想像我自己的死亡,我能直面那樣的圖像。但是,每當我回想起父親那反覆的提問,那伴隨著傍晚神祕憂鬱而孵化出的『你會永遠做個好人嗎?』,我就會開始顫抖,抖得像個中了水銀毒的人。因為,請告訴我,我難道知道自己是否會永遠做個好人嗎?」
「只要有心去做……」
「喔,是的!又是老生常談……只要有心去做!我哪裡知道我是否能永遠做個好人?我甚至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不是個好人!」
「老兄!」
「我料到您會露出這種驚訝的表情,別人通常也都這樣回答我。是的,我哪裡知道我是不是好人?」
「哎呀,您自己良心的聲音會告訴您啊!……」
「如果它是沉默的呢?」
「那些沒有意識到自己作惡的人就沒有作惡,因為動機才是……」
「動機!動機!我們真的了解自己的動機嗎?我們真的知道自己是善是惡嗎?請相信我,正是這個可怕的問題,讓我們在聽到那喚醒死亡的大黃蜂嗡嗡聲時感到戰慄。如果沒有這個問題,沒人會相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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