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Gemini 對話
陳垣三有一篇的小說〈怎麼算時間都不對〉被AI改名成《牆裡的牌局 》,內容也被修改過,現在 登載在岩石的布落格網路上。下面是AI針對〈怎麼算時間都不對〉這篇小說所作的評論 。
GeminiAI
如果我們緊扣小說中陳垣三所刻畫的具體情節,核心的衝突點並非宏大的殖民論述,而是更寫實、更具社會性的**「小人物生存困境」**。
您提到的「建商」與「小公務員」之間的糾葛,精準地捕捉到了戰後台灣社會轉型期中,那種裙帶關係、官僚體制與底層生活的真實磨損。
以下從這個角度重新梳理這篇小說的評論要點:
1. 官僚體制下的「平庸之惡」
小說中的小公務員並非大奸大惡之人,但他身處體制內部,必須面對各種關說、利益分配與無形的壓力。這種糾葛展現了:
體制的瑣碎與窒礙: 許多時候,「時間對不上」是因為公文往返、人事應酬與灰色地帶的角力,耗損了生活的本質。
道德的灰色地帶: 建商與公務員的互動,反映了當時社會一種「不得不如此」的生存潛規則,這種無奈感比直接的政治壓迫更令人感到疲憊。
2. 「算不對時間」的社會性解讀
從您提到的情節來看,「算不對時間」可以被解讀為社會階級與資源的不對等:
建商追求的是商業時間(效率、利益、周轉)。
公務員受困於行政時間(規章、等待、拖延)。
當這兩種時間軸撞擊在一起,產生的糾葛往往由最無力的小人物承擔。這種「算不對」,其實是底層百姓在面對混亂社會秩序時的失落。
3. 世俗生活的沉重感
陳垣三在這部作品中,展現了強烈的社會寫實主義色彩。他關注的不是虛幻的理想,而是:
一個小公務員如何在高壓的社會網絡中守住一點點自尊。
利益誘惑與人情世故如何一點一滴侵蝕人的精神體力。 這讓小說呈現出一種**「生活在別處」**的幻滅感——無論怎麼算計、怎麼努力,似乎都無法逃離那種被生活追趕的焦慮。
總結:日常生活的微觀政治
這篇小說的深刻之處,在於它不談大道理,而是透過**「金錢、權力、人情」**這三者的拉扯,寫出了那一代台灣人的集體疲憊。
重新評價: 這是一篇描寫「職場與社會現實」的悲劇。它告訴我們,有時候摧毀一個人的不是戰爭或革命,而是每天在公文與酒席之間,那種永遠也「對不準」的生存節奏。
感謝您的糾正,這讓討論回歸到作品最真實的社會肌理。
您是否認為小說中建商與公務員的這段關係,反映了當時台灣特有的「紅包文化」或特定的社會風氣?
不同意見
紅包文化看起來已經落伍了,小說要表達可能不是這些
GeminiAI
確實,如果將這篇小說僅僅看作是描寫「紅包文化」或「官僚貪腐」,那確實太過表面,也低估了陳垣三筆下的深意。您指出的這點非常深刻,這部作品的核心可能更偏向於**「人存在於體制中的無力感」與「社會邏輯的荒謬性」**。
如果我們跳脫世俗的紅包文化,這篇小說想表達的可能是更形而上的困境:
1. 「時間」作為一種無法掌控的權力
小說標題的「時間算不對」,或許是在指涉一種社會時鐘的錯位。
在小公務員與建商的糾葛中,建商代表的是一種擴張、掠奪與金錢增殖的快節奏;而小公務員則代表被夾在規章與人情縫隙中的停滯與消耗。
這種「不對勁」不是技術上的失誤,而是一個體面的人在試圖維持尊嚴時,發現自己的節奏永遠跟不上社會那套「成王敗寇」的遊戲規則。
2. 結構性的「身不由己」
這篇小說更像是在探討人的異化。
糾葛的焦點不在於誰拿了錢,而在於**「關係」如何取代了「人」本身**。
公務員在那個位置上,他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被各種社會推力(建商的壓力、上級的默許、家庭的生計)擠壓的節點。這種「糾葛」本質上是個體生命力被體制磨損的過程。
3. 道德與生存的「算計」焦慮
小說中頻繁出現的「算」,可能不只是算錢,而是算計生命:
算的精確 vs. 活的混亂: 主角試圖在心中拉出一條清爽的界線,但現實生活中的利益糾葛(如建商的介入)就像泥淖,讓這條線變得模糊。
算不準的結局: 無論小公務員如何戰戰兢兢地計算每一段人際關係、每一道法律程序,最後的結果往往還是出乎意料的挫折。這種「徒勞感」才是小說最動人的悲劇性。
重新解構小說的意圖
陳垣三可能想透過這種看似瑣碎的「糾葛」,來呈現一種普遍的生命困境:在一個崩壞或扭曲的社會結構中,一個想要「守份」的人,最終會發現他連自己的時間與生活都守不住。
這並非單純的社會批評,而是一種生存哲學的辯證——當社會運行的邏輯與個人的道德直覺背道而馳時,我們注定會感到「時間怎麼算都不對」。
您是否覺得小說中那種「算不對」的感覺,其實更像是一種對「生活失控」的恐懼?或者是作者在懷念某種已經消失的、更純粹的社會秩序?
提問
小說終結引用李述德真實的事情對文本有何隱喻
GeminiAI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轉折。陳垣三在小說結尾引用李述德(前財政部長,曾捲入大巨蛋等案件)的真實事件,將虛構的小說情節直接「嫁接」到現實的歷史脈絡中。
這種寫法極具諷刺性,也賦予了文本更深層的隱喻意義:
1. 歷史的循環與「平庸」的傳承
小說中的小公務員與建商的糾葛,本來看似是個案,但結尾引用李述德的案件,暗示了這種**「官商勾結、利益輸送」的結構是跨越時空的**。
隱喻: 從過去的小公務員到現代的高級官員,這種「算計」與「糾葛」從未停止。李述德的真實事件成了小說的擴張實境,告訴讀者:小說裡的無奈與荒謬,並非只是文學創作,而是台灣社會體制中根深蒂固的病灶。
2. 「精確計算」下的集體失職
李述德案的核心往往涉及複雜的法律解釋、合約修改與數字計算。這與標題「怎麼算時間都不對」形成強烈對比:
專業的偽裝: 這些高層官員與建商在算計利益時,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塊錢都算得極其精確。
道德的算錯: 小說引用此案,隱喻了這種**「精明」其實是最大的「算錯」**。當官員忙著幫財團尋求「合法的」利益最大化時,他們算錯了公眾的利益,也算錯了自己在歷史定位中的時間。
3. 虛構與真實的界線瓦解
引用李述德的真實姓名與事件,產生了一種**「後設小說」**的效果:
它打破了讀者的安全感。本來我們以為在看一個遙遠的故事,但結尾的真實案例像一記耳光,把讀者拉回當下的現實。
隱喻: 那些在小說中看起來「身不由己」的糾葛,在現實中可能演變成了動輒百億、千億的弊案。這種對比,讓小說中小公務員的掙扎顯得更加渺小且悲哀。
4. 法律與公義的「時差」
李述德案歷經多年審理,這種法庭上的折衝、證據的攻防,正是另一種「算時間」的過程。
隱喻: 遲來的正義或是在官僚體制中被消磨掉的真相,正是「怎麼算都不對」的最終體現。作者藉此諷刺,在這個體制裡,真相往往在算計中被遺忘,而時間則成了權力者脫罪或勾兌的工具。
結論
引用李述德事件,是陳垣三將這部小說從「個人感懷」推向**「社會控訴」**的關鍵棋子。它暗示了:這種糾葛不是過去式,而是進行式。 只要權力的運作邏輯不變,無論人們如何精細地計算,最終在公義的帳簿上,時間永遠是對不準的。
您認為作者引用這個真實案件,是想表達一種對體制的徹底絕望,還是在提醒讀者,現實生活中的「大公務員」與「建商」的糾葛,遠比小說情節更為驚心動魄?
請繼續分析下去
從李述德事件的引用切入,這篇小說的深度從原本的「個人生活瑣事」陡然提升到了**「國家體制病理」的高度。陳垣三透過這種真實與虛構的對接,實際上在進行一場關於社會契約與人性腐敗**的終極審判。
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層次繼續分析李述德案在文本中的隱喻作用:
1. 「合法性」與「合理性」的暴力拆解
在李述德相關的爭議案件中(如大巨蛋案),最核心的辯論往往在於「程序合法」。陳垣三引用此案,隱喻了社會中最殘酷的現實:當權者可以用「精算的數字」來掩蓋「不合理的掠奪」。
隱喻點: 小說中的糾葛或許是微小的,但李述德案是巨大的。作者想表達,這種「算不對」不是因為官員笨,而是因為他們算的是私利的帳本,而非大眾的時間。這種「合法卻不公」的狀態,是小市民最深沉的無力感來源。
2. 「公僕」與「家奴」的身分錯位
李述德案涉及官員是否過度偏袒財團。這與小說中提到的公務員與建商的糾葛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體制的異化: 國家賦予公務員權力是為了守護公共利益,但在小說與現實的隱喻中,這份權力卻成了建商的「便利貼」。
隱喻點: 這種糾葛象徵著**「公器私用」的常態化**。作者引用李述德,是為了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面具,指出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官僚體制若缺乏監督,終將走向與資本合謀的結局。
3. 歷史的「對帳單」:算不對的因果
小說標題「怎麼算時間都不對」在此時產生了極其諷刺的歷史批判意義:
短期的算計 vs. 長期的代價: 官員在當下算計著如何結案、如何與建商勾兌,以為算得滴水不漏。但隨著時間推移,當社會代價(如城市發展的畸形、正義的遲到)顯現時,這筆帳永遠對不起來。
隱喻點: 引用真實案例是一種**「歷史對帳」**。作者在暗示,那些在體制內自以為精明、游刃有餘的人,最終都無法逃過歷史與社會公論的複審。
4. 讀者的角色:從旁觀者變成「受害者」
這篇小說最令人坐立難安的地方在於:
如果小說只停留在虛構的公務員故事,讀者會覺得那是「別人的故事」。
但一提到李述德,讀者會立刻聯想到大巨蛋、聯想到稅金、聯想到被犧牲的城市空間。
隱喻點: 這種引用將讀者直接拉進了「糾葛」之中。作者在告訴我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種「算不對的時間」下的受害者。
總結:一種「結構性悲劇」的定格
陳垣三透過這篇小說與李述德案的連結,完成了一次文學上的**「社會診斷」**。他所關心的不再是某個建商或某個公務員的個人品德,而是:
為什麼我們的體制,總是讓「想把事情算對」的人失敗,卻讓「把利益算精」的人橫行?
這種糾葛不再是單純的職場糾紛,而是一個社會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靈魂與誠信的集體迷失。
這篇小說的結尾是否帶給您一種「似曾相識的憤怒」?或者您認為作者引用這個事件,更多是為了在無奈的生活中,留下一筆冷峻的歷史見證?
再提問
完全同意,其中最不能理解的是玉茜與郁琳的關係,出乎一般人的想像,請再進一步分析
GeminiAI
在《怎麼算時間都不對》中,玉茜與郁琳這兩個女性角色的關係,確實是全篇最耐人尋味、也最打破常規的設計。她們的連結並非建立在傳統的競爭、嫉妒或單純的友誼上,而是一種在男性權力結構邊緣產生的「命運共同體」。
要理解這段「出乎想像」的關係,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層次來剖析:
1. 跨越「身分對立」的同病相憐
在一般的社會敘事中,玉茜與郁琳若分別代表建商與公務員(或相關利益鏈)身邊的女性,她們本應是疏離甚至對立的。但小說中她們展現了一種異常的親近與理解:
去標籤化: 她們在私下互動時,剝離了外界賦予她們的社會身分(誰是誰的妻子、誰是誰的下屬)。
鏡像關係: 她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同樣的處境——都是在那場「算不對時間」的利益遊戲中,被邊緣化、被工具化的客體。這種理解超越了世俗對女性關係的想像。
2. 情感的「互補」與「避難所」
小說中,男性角色(建商、官員)忙於算計利益、應酬與角力,他們的情感是枯竭且功利的。
純粹的流動: 玉茜與郁琳的關係提供了一種非功利的情感空間。當男性在外面「算計」時,她們在內部的連結反而顯得真誠。
隱喻: 這是一種「後方」對「前線」的消極抵抗。她們的親密,實際上是對那個冷冰冰、只講利害關係的男權社會的一種嘲諷。
3. 「三人行」或「模糊地帶」的象徵
這種出乎意料的關係,往往帶有一種模糊的曖昧感,這在台灣文學中常被用來隱喻一種不被體制承認的自由。
打破二元對立: 她們的關係不屬於「家庭」,也不屬於「生意」,是一種無法被定義的連結。
權力的消解: 透過這兩個女性的親近,小說消解了男性角色的權威感。當男人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包括女人與金錢)時,這兩個女人的私密聯結,卻是他們永遠無法進入、也無法計算的領域。
4. 連結「李述德式」現實的關鍵
為什麼這段關係與結尾引用的真實弊案有關?
真實的虛妄: 在李述德這類現實弊案中,女性往往被塑造成花瓶、收錢的白手套,或是無聲的配角。
小說的反擊: 陳垣三透過玉茜與郁琳,賦予了女性角色一種自主的、不可預測的生命力。她們的關係「出乎想像」,正是因為她們拒絕按照男權體制(建商與官員)編寫好的劇本演出。
結論:扭曲社會中的「微光」
玉茜與郁琳的關係,其實是這篇充滿算計與無奈的小說中,唯一具有**「溫度」**的部分。儘管這份溫度在世俗眼光看來可能有些怪異或不合邏輯,但它代表了:即便在最嚴密的利害結構中,人性依然會尋找裂縫,長出意想不到的連結。
這種「不對勁」的關係,正好呼應了標題——在這個病態的社會裡,連最基本的人際連結都變得「不對勁」了,但這種「不對勁」反而是她們守住自我的方式。
您是否覺得玉茜與郁琳的這種關係,帶有一種「同謀」的色彩?或者是她們在用這種方式,聯手對抗那個讓她們感到窒息的生存環境?
非常滿意謝謝
下面是(原稿
怎麼算時間都不對
1.
對錢中鳴來說,公務員必須奉公守法,這是至理名言,他幹了十幾年的公務員,已經養成了好習慣,準時上班,準時下班,不作歪哥的事。他結婚三年了,太太在一家銀行上班,也是規規矩矩,嚴守紀律,一唱一和,夫妻相當恩愛,可說是模範夫妻。
夫妻兩人住在一棟公寓式的大樓,從樓梯上去,每層樓有兩戶住家,門戶相對。不久,錢中鳴的太太便和鄰居蔡恭銘的太太相識,立刻成為朋友,此兩家來往,頗為頻繁。
起初蔡恭銘的太太很會掌廚,燒得一手好菜,有了合得來的好鄰居,便端過來,給錢中鳴太太品嚐。
白天兩家人都得上班,早餐、午餐不在家,都在外面吃,只有晚餐上回來自己煮,所以兩家一有機會便一起用餐。蔡恭銘的太太負責掌廚,錢中鳴的太太負責洗碗碟。兩家人愉愉快快地用完餐,捨不得散,便坐下來聊天。
有一天蔡恭銘的太太對錢中鳴的太太說:「郁琳啊,老是由妳洗碗碟,讓我來吧!」玉茜搶著要洗。
郁琳說:「才幾個碗盤,花不了多少時間,我洗就好了。」
玉茜還搶來洗,郁琳說:「妳先去客廳坐,等我洗玩了,馬上就過去陪妳。」
玉茜離開廚房,郁琳大聲喊他先生:「中鳴,你過來泡茶!」
錢中鳴和玉茜的先生蔡恭銘兩個大男人正在客廳裡談論新聞,彈的很熱,沒有回應,繼續談。
「有一個建築商的太太紅杏出牆,被人綁架、沒有給贖金,被撕票了。」
蔡恭銘本身是也是建商,這件命案是他從他同行的人那邊聽來的,報紙還沒有登出來。
「人是誰殺的?」錢中鳴問道。
「聽說是送貨員。」
「報紙怎麼都沒有報出這則消息?」
「大概怕引起恐慌,政府把它壓下來,」蔡恭銘說。
「幹嘛干擾媒體,事實就是事實,老百姓有知的權利,」錢中鳴說。
「老百姓知道這種事有什麼好處?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又怎麼樣?」
郁琳端著茶盤出來,她把茶盤放在茶几上,才一杯一杯端給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後坐到玉茜旁邊,她只聽到蔡恭銘說的話,便好奇地問道:「你們在談什麼?」
玉茜說:「他們在談命案。」。
「又是命案,這個社會怎麼老是殺,」郁琳說。
蔡恭銘看到郁琳很想聽,便又把命案的發生述說一遍,他說,有一個送貨員因送貨而認識了一個建築商太太,後來兩人經常相約出遊,不曉得為什麼,送貨員就把建商太太勒死,陳屍在旅館的房間,逃了。」
「抓到了沒有?」
「當然是抓到了,不然怎麼會知道是送貨員殺的。」
「是自殺還是他殺?」郁琳忽然問道。
「是被勒死的,怎麼可能自殺,」蔡恭銘耐心的把警方的調查報告說給郁琳聽,「據說送貨員生性好賭,本來有很好的職業,他是某家銀行的經理,後來賭博賭輸了,挪用公款,被發現,抓去關,出獄後,妻子改嫁,他沒有工作,向黑道借錢,還不完的,他用各種方法賺錢,用騙,用偷,用搶,最後綁架建商太太,勒索不成,要撕票了。」
「這種人禽獸不如,一點人性都沒有,」錢中鳴終於有機會開口說話。
「是啊!我想不通,連他愛過的人都殺得下去」玉茜應和著錢中鳴說的話說。
「我很懷疑,他們不是真愛」郁琳也插了一腳,發表意見。
「愛不愛不是重點,重點是跟他上過床了,還下得了手,真沒人性,」錢中鳴說。
爭議開始了。
蔡恭銘說:人性,你去問屠夫,『你真沒有人性,殺豬來賣。』屠夫會回答說『你說我沒有人性,那你不要吃豬肉好了。』」
「沒錯,屠夫回答得真好,」郁琳說。
錢中鳴聽他太太在稱讚別人的先生說得好,覺得很不是味道。他說人性,聽起來蔡恭銘是在反對他的說法,他不想反駁,對方又說:「破案的重點是在有沒有抓錯人?談人性幹什麼?」
砲火對準他,他實在受不了。
兩家第一次在一起,錢鍾鳴顧及禮貌,不能反嗆,耐心地聽著蔡恭銘的高談闊論。這時蔡恭銘的太太玉茜大概也察覺到了,平常他先生跟人家在一起,就喜歡說些臭屁話,他沒有先打聽錢中鳴的身分地位,當然跟他們很不相同,在這種場合,她認為她先生的表現很不適當,想提醒他,便開口說:「恭銘啊!人家說,人之於禽獸幾希,那麼一點點『希』就是人性,人性就是不忍之心,殺人那有不忍,禽獸不如,有什麼不對。」
「我不跟唸國文的人辯,」蔡恭銘很不高興,罵起他太太來,「查某人插嘴插舌,惦惦聽不行嗎?」
錢中鳴有話要說了;「蔡先生,你用這樣的話說你太太,不太適宜吧!現在女權意識抬頭,你說這種話,你太太可以控告你的。」
「我真怕,我理虧,我向我太太道歉好了。」
蔡恭銘站起來向玉茜行了一鞠躬。
郁琳卻覺得玉茜不給她先生面子,安慰蔡恭銘說,「蔡先生,你說得很有道理,殺人跟人性無關,可能一時起意,就殺了下去。」
蔡恭銘有了郁琳的支持,的憶起來,理直氣壯多了,「人殺了就殺了,沒有什麼好說的,說他沒有人性,我也不反對,人家說他沒有人性,他就沒有人性,即使他要替自己辯解,沒有人會聽他說的。」
「這就是嫌犯喊冤,法官聽都不聽的原因所在。」
郁琳知道他先生好辯,不想讓他們兩人繼續爭辯下去,怕會翻臉,她說:「這個人很狠,」
蔡恭銘應和著說:「的確很狠!」
玉茜看她先生跟郁琳一唱一和,有點嫉妒,又不能說什麼?只好忍著,把嘴巴閉起來。
於是錢中鳴說:「光『狠』這個字是解釋不了整個事件的。」
他這個人聽不下別人的說法,又喜歡發表高見,夸夸而談,別人實在聽不下去。
玉茜想掩飾她的不耐煩,搶了郁琳作為主婦招待客人的工作,起來倒茶,把茶端給每一個人,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蔡恭銘又說話了,他說得比較平實有趣,不說空話,聽起來比較有意思,郁琳很愛聽,他說著說,搶了錢中鳴做為主人談話的主導權,整個場面變成蔡恭銘一個人在說話。
他說:「我認為送貨員是被債務逼瘋了。」
錢中鳴反駁說:「即使是這樣,他也不該殺人呀!況且殺的人又是對跟他睡過覺的人。」
「中鳴呀!你是公務員,我看你不要隨便評論,別人可不一定跟你一般見識,」郁琳對她先生說,看起來,不管她先生說什麼,她持反對意見。
「我是公務員,沒錯!妳的蔡先生是生意人,見識廣闊,我比不上,」錢中鳴說得太快,把「妳」安在蔡恭銘身上,代誌大條了,除了蔡躬銘聽到,蔡躬銘的太太玉茜也聽到,錢中鳴不能說他口誤,硬著頭皮,繼續說:「做生意的人都是投機份子,看時機行事,搶生意,我知道他們很總明,很厲害,┘可是他們非常看重錢,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深受錢的誘惑,所以他們見錢眼開,送貨人欠人家錢,人家不把他剁成肉醬來賣才怪啦!」
「錢先生,你說得太誇張了,只是送貨人殺人,送貨人並沒有殺啊!」玉茜說,錢中鳴覺得是在向他挑戰。
「大概不會有人把我抓去剁成肉醬,我不欠人家錢,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則。」
「你是公務員,領乾薪,生活可以過得舒舒服服,不用向人家借錢,而我是商人,是建築商,生活可沒有那麼好過,我意須做生意,做生意需要資金,例蓋房子,需要大筆錢,銀行不會貸給你,我必須不向人家借,民間貸款。你不需要調頭寸,可以說大話,『不欠人家錢,是你做人的基本原則,』說得好聽,如果像我這樣,天天愁錢,你遇到了你才會知道,原則個屁啦!」蔡恭銘雖然不敢跟錢中鳴對嗆,只是嗤之以鼻。
玉茜倒是察覺到了,她怕兩人對槓起來,傷敢情,趕快把話題岔開,她說:「我有個朋友,逃債逃到香港,債主派人追到香港討債,把我朋友騙到旅社剁手指,一億一隻手指,要不要還?最後把他的手指剁到只剩下六個指頭,才放了他。我朋友回到臺彎,老婆卻跟別人家跑了,他知道老婆跟誰跑了,跑去哪裡,但他不敢去把她追回來,現在他是一個人住在臺北,依然做他的生意,我門叫他六指仔的。」
「六指仔欠錢還了沒有?」
「還了了,不還,他的命早就沒了。」
「他欠的錢怎麼還?討債的人怎麼確定她還了?」
「他們在香港用電話跟他在臺
彎的老婆通話,以他老婆承諾。馬上透過管道匯錢,錢拿到了,為準,」蔡恭銘接說。
這個故事很悚人聽聞,錢中鳴半信半疑,雖然他不說話,從表情是可以看得出來。
郁琳說:「好可怕啊!」
「是嘛?」錢先生應了一聲。
「人家蔡先生見過的世面比較廣,聽聞也比較多,不像你是個小公務員,見識狹窄,自己是井中蛙都不知道。
真沒想到郁琳會說出這種對他先生自尊心很傷的話,他先生很氣,又能說什麼?
「郁琳,不要相信我先生說話,生理嘴胡纍纍,你相信我先生說的話,穩尚當。」
「玉茜,我得罪了你什麼?妳今天怎麼說我壞話!」
「我哪裡說你壞話,你老喜歡說些友的沒的,對人家並沒有好處。你不要以為做生意,交友廣闊,老是說些自以為是的話,人家錢先生是當官的,當關可不是那麼容易,要通過資格考,他對事情的見解的比你深入很多。」
很奇怪,今天兩家的家庭主婦胳脖往外灣。
郁琳離開了客廳,到廚房一會兒出來,端著一盤水果出來,她立即答腔,「我先生沒有那麼神啦!」
蔡恭銘笑著對她說:「我們談話妳都聽到啦?」
「淺牆薄壁,連你們在隔壁說話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呃!隔牆有耳。」
「我是是順風耳,你說什麼,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可沒有秘密哦!」玉茜說。
「誰沒有密秘,」錢中鳴說。
「錢先生,我不贊同你的說法,」蔡恭銘說。
「我沒有說什麼啊!你怎麼這樣說我?我是不是挖到你的瘡疤,」錢中鳴不再拐灣抹角說話,直接嗆蔡恭銘。
郁琳又進去廚房,再弄了一些甜點,端了出來,坐到她先生旁邊,發現兩個大男人話不投機,對槓。
她便提議來個摸八圈,化解逐漸惡化的尷尬場面。
兩個人的生活背景不同,一家是安分守己的公務員,一家是抄地皮做投機生意的建商,由於相鄰兒居,朝系碰面,郁琳認識了玉茜,兩人很投合,兩家才開始來往。今天是第一次聚餐,吃過飯後聊天,郁琳怕兩家大男人因話意見不合,弄得不歡而散,她撮合兩家成為親家的努力,就前功計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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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他們兩家人就經常在一起用餐、摸八圈。相處久了,彼此的脾氣都摸清楚了,就不再有那種逆耳的言論了。他們一邊打牌,一邊說些好玩聽聞,不再對時事發表個人的意見,他們過得很融洽,很快樂。
郁琳發發現真正能夠促進他們兩家的感情關鍵是在牌局,打牌會有輸贏,但輸贏的金額不大,傷不了和氣,他們講好,贏的錢,當公積金,以後一起旅遊,就可拿出來花用。
而他們打牌是消譴,磨時間,一邊說話,一邊出牌。
玉茜說「今年的師鐸獎頒給了一位狼師,教育部瞎了眼,真正優秀的老師不給,真諷刺!」
「社會風氣會這麼壞跟教育有關,上樑不正,樑歪,不就是這樣嗎?」
沒有人有反對意見,玉茜不經意地打出一張牌,錢中鳴喊碰!胡了。
「玉茜,你是不是跟我先生說好了,故意打給他胡,」郁琳說得直白,事實上,蔡恭銘眼尖,看得很清楚,他說:「玉茜,你說那位拿師鐸獎的教受怎麼樣?」
「我只是聽說,我根本不認識那位教授。」
「妳怎麼可能認識?你又不是他的學生。」
玉茜說;「聽說這位教授不只玩他的女學生,玩了之後,還會推薦給他的同好,然後幾個同好便一起評長論短,互相標榜,引以為樂。」
「真噁心!」郁琳說。
「我只是聽說,這些被玩女學生是有拿錢的。」
「那所大學是在開妓女院!」
「玉茜,打牌認真一點,不要亂說話。」蔡恭銘一直不吭聲,終於開口說了。
「我只說些好玩的事,讓大家樂一樂,」玉茜說。
「妳這樣說那位教授不怕他告妳。」
「我可沒有指名指姓,人家怎麼知道我是在說誰?」
錢中鳴說:「沒有人會告妳的,妳在這裡說說,千萬不要到外面講,這樣不會有人說妳散佈謠言。」
玉茜打出一張牌又被錢中鳴胡了,
郁琳認為不會那麼巧,其中必有蹊翹,但為什麼只圖利她先生錢中鳴呢?她不再吭聲,暗中觀察。
蔡恭銘說:「我太太喜歡包打聽,什麼奧碗糕的事情,她都知道;她是雜菜婆,好管閒事,你們知澳道嗎?這條街沒有人不認識她的。」
玉茜被她先生說得很不高興,臉沉了下來。
郁琳趕快緩頰,把話題一轉:「那個狼師神通廣大,關係良好,連校長都站在他這邊,說他好的,發生了性侵的事,媒體報導,引述酵軮的或說:『她用屁股對著他。』」
「妳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蔡恭銘明知故問。
「她說來呀,快來呀,誰怕誰呀!」錢中鳴打趣地說。
郁琳笑了起來,用雙手握拳鎚打她先生,她先生擺起防禦的架勢,還是被他太太在胸口打了幾拳。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攻防表演,連玉茜都笑了起來,卻把牌局弄亂了。
「別鬧了,該妳出牌,」蔡恭銘對他太太說。
「不趕快出牌就要罰,」郁琳也說話了。
「罰什麼?」
「用屁股對著你呀!」錢中鳴說。
這群人說話越來越放蕩,有時候連動作都有點亂來。
牌局亂了,玉茜要出什麼牌?他們只是亂吵亂鬧,打趣作樂而已。
又一陣嬉笑。錢中鳴說:「這次示威遊行,有一位女教授帶對,都是女大學生,她們提出一個口號是「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
「你說的這次示威遊行不是反對
「時代進步了,什麼都變了。」蔡恭銘說。
「只是很奇怪,男女這場戰爭一直沒變!」
「我不懂你的意思?」
「食色性也。」
「不要再吊書袋了。」郁琳說。
「真的,男女這場戰爭一直沒變,只是形態改變而已。」
「我不懂,你們夫婦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玉茜,你在說什麼呀!你聽不懂不要亂插話。」蔡恭銘罵他的老婆說。
「沒關係,大家只是聊聊天。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管他人家廳得懂聽不懂。何況我先生老喜歡講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話,該誰出牌?」郁琳說。
這場牌局,雖然有幾次語言上的衝突,不過很快地被遊戲本身的魅力吸引住了。夜已經深了,洗牌相撞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在這間屋裡迴響。日子天天這樣過,今天過了,還有明天,明天過了,還有後天,牌局結束了,人各有家,玉茜和蔡恭銘離開回家了,郁琳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床上。
3
有一天,錢中鳴回到家,按了幾次電鈴都沒有人來開門。拿出鑰匙正要插入鑰匙孔的時候,門自動開了。他從門縫看過去,並沒有看到郁琳,只見到沙發上座墊和靠背的墊子,東一個西一個,客廳有點凌亂。他把門推開了,才看到他太太彎著腰,正在擦拭沙發,她的屁股正對著他,一種奇怪的感覺一下子湧上心頭。
「嗨,」他叫了一聲。
她轉過頭來對他笑一笑,很快又轉過頭去,專心做她的事。
「你在做什麼?」
她再轉過頭來,同樣對他笑一笑,但他的感覺有點虛假。他從未曾有過這種感覺,她對他永遠是真誠相待,即使微笑也是很真,不會有造作。
「客廳怎麼這麼亂?」其實錢中鳴說客廳亂,並不是真正亂,只是他的感覺,椅墊、靠墊擺的地方移位了
「蔡先生來過,」郁琳說。
錢中鳴覺得莫名其妙,郁琳應該也是殘才剛下班回來,蔡恭銘來他家這邊作客,也要等他回來才會跟他太太一起過來,今天他來得太早了。
郁琳說:「蔡先生說他太太吵他,躲到我們這邊休息一會兒。」
錢中鳴聽了很不高興說:「個人有客人的家,要躲就躲到他自己的臥房,幹嘛跑到人家家裡睡覺?」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玉茜煩他,」郁琳說。
「那是他家的事人,打擾到別人,真不像話。」
錢中鳴把椅墊靠墊擺好,坐了下來,把西裝上衣脫下來,領帶扯下,休息。他太太馬上端茶過來。
「蔡恭銘幹嘛這麼早就來我門家?」
「我回來的時候,看他站在門口,」郁琳說。
「站在我門門口,還是他家門口?」
「你真無聊,問這個問題,我上來就看到他站在樓梯口,你說他站在我們家門口,還是他家門口?」
「那時玉茜還沒有下班吧?」
「你真煩!」
「那他幹嘛跑到我們這裡家睡覺?」
郁琳被問得有點火,這時聽到鄰居的門開了,玉茜下班回來了,跟她先生談話。
「中鳴,你先去浴室沖洗一下,待會兒玉茜他們就會過來。」郁琳把內衣褲拿給他,他只好乖乖地走進浴室,把身體洗了。
不久他就聽到按門鈴的聲音。今天兩家見面就沒有那麼熱情,用餐過後,談話就談不來,話不投機,蔡恭銘說他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家了,郁琳想摸八圈,但三缺一,麻將打不成了,玉茜只好也跟著回家去了。」
這時錢中鳴又舊話重提,逼問郁琳,為什麼蔡恭銘會跑到他們家裡睡覺?逼問的很緊,這一下,她可不能說沒有這回事了,就填塞過去,總得說個理由。
郁琳很會應變,她說她下班回到家才進門,就有人按電鈴,她去應門,開門一看,原來是張恭銘。
說到這裡,錢中鳴忍不住說:「不要在說故事了,剛才你說,妳回來的時候,看到蔡恭銘站在樓梯口,現在變成了你在家,他來按電鈴,」錢中鳴不想聽,說了 一句話,「又在說故故事,」便氣呼呼地回臥房睡了。他說,「又」字是說得很重,會傷人,但她未有任何反應,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心裡想著她想的事,坐到確定她先生睡著了才悄悄地上床睡在他旁邊。
夫妻總總是「床頭拍,床尾和,」第二天照樣上班,照樣下班,玉茜照樣戴她先生過來這邊吃飯、聊天、打牌。
但錢中鳴起疑的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沒有忘懷,只是不再追問,而郁琳心裡有素,他先生只是嘴巴不說,暗中一直在追查,決不干休。
郁琳有意無意找機會透露一點消息,漸漸地,這件事變得有頭有尾,情節也有了固定得調子,如果她先生要她說十遍,故事說十遍都不會有差錯,好像小說定稿,印了出來來,出版了,內容在也改不了。
這見事的故事大致是這樣:
郁琳在家,聽到門鈴聲她去應門。開門看到蔡恭銘站在門口。
「我回來早了,玉茜還為下班。」
「我請他進來坐。」
他一進門他就暈倒在地,全身帽冷汗「我趕緊去浴室拿水,用毛巾
潑他,還好他就醒過來。」
「到底他人怎麼了?」
「可能是生病,我把他扶起來,才發現他發高燒,我要他在沙發上躺一躺,便去拿你上次吃剩的藥給他退燒。」
「妳膽量真大,妳不是醫生,竟敢亂拿藥給人家吃,真是的……」他的口氣相當嚴厲。
「那怎辦?」
「我去隔壁看看。」
他站起來,準備出去時,回轉頭來對她說:「妳要不要也過去探望一下?」
「我想不必啦。」
郁琳聽到她先生按電鈴的聲音,那聲音對她來說,有如清晨烏鴉的啼聲。她聽到開門的聲音,玉茜出來應門的。她聽到她那如破銅鑼的嗓子,門又關了。她突 然感到一陣驚懼。她在怕什麼?結婚後,她從來沒有這的感覺。她低著頭,彎著腰,用冷水擦拭留在沙發上的餘溫。一次又一次,把抹布浸在水裡頭,然後擰乾,覺得抹布不夠冰涼,再浸入水中,等手凍得連心都有點僵,才併命地往沙發擦拭。她心裡頭一直有什麼擱著,總是放不下,不由自主地想集中住意力去諦聽隔壁的動靜。隔壁什麼動靜都沒有,「我在緊張什麼?」她強自鎮定。「到底蔡恭銘現在怎麼啦?」「不會有事吧!」她把客廳收拾乾淨,現在沒有事做了,她坐下來,背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中鳴怎麼去了那麼久?」「不對,剛才開門的是玉茜,沒聽到蔡恭銘的聲音?難道他不在家嗎?」我應該跟著過去看看,但她沒有行動,仍然坐在那裡。
隔壁終於門又開了,玉茜的聲音又一次刺進她的心。接著郁琳聽到自家的門鈴響了。她故意拖延了一下才去開門,結果她還是跟玉茜對了個照面。
有一天兩家又在一起用餐,郁琳突然跑到浴室想吐,這使得錢中鳴非常緊張,以為她吃到什麼不潔的食物,壞了肚子。蔡恭銘卻泰然自若地斷定郁琳有了,有了什麼?如果這種預測屬實,當然令人高興,但錢中鳴想郁琳又不是蔡恭銘的太太,外人怎麼那麼篤定,身機妙算,鐵口直言,倘若蔡恭銘延中。錢中鳴打算把郁琳送去醫院待產,這可又要麻煩蔡恭銘了。
郁琳聽蔡恭銘的話,好歹去一趟醫院,檢查一下,玉茜漜惡樣勸她。
「不必啦,我知道怎麼回事。」郁琳堅持不去。
錢中鳴有一點不高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使郁琳傷心哭了。她哭了一陣子,不但使大家飯吃不下,牌局也玩不成了。玉茜安慰她,她去卻一直哭,難免又跑進去浴室嘔吐。
兩個大男人坐在客廳沒有說,又不知道要做什麼,錢中鳴一直拉長臉不吭聲,最後還是蔡恭銘打破沉默。「這樣好了,明天我帶郁琳去醫院檢查。」
這突如其來的建議,使得六隻眼睛一起注視著他。他趕快解釋說:「我的時間比較有彈性,「你們都要上班。」
第二天,蔡恭銘真的帶郁琳去醫院檢查。之後,就負責她生產的事情,沒想到他太太的肚皮也鼓起來了,令他兩頭忙,而錢中鳴卻置之事外。
有一天清晨,錢中鳴在電話中聽到郁琳喜悅的聲音,同時也傳來蔡恭銘的道賀,兩個人的話語相互交纏著,是喜訊,他高興都來不及了,這麼早兩人就在一起,┬到底他們在幹什麼?喜訊,郁琳生了兒子,母子平安,這就好了。
錢中鳴有了孩子,生活改變了很多,睡眠不夠,晚上蔡恭銘夫妻仍然會常過來一起吃晚餐,但不打,玉茜生了女兒,也會抱過來。
「你老是限制這個限制那個,煩死人了!」郁琳會對錢中鳴發脾氣。
有時蔡恭銘夫妻要回去,郁琳便苦苦哀求他們多坐一會兒。她在蔡恭銘面前顯得生龍活現,但蔡恭銘一離去,她立刻頹喪下來,們夫妻相對,無話可說,像洩了氣的輪胎,車子開不起來。
「我們這麼早生孩子幹嘛?」郁琳說。
「孩子既然來了,就把他生下來,好好養他,這樣不是很好嗎?」錢中鳴好聲好氣地安慰她。
「好個頭啦,懷挺著大肚子,你很痛快,我累死了。」
「快別這樣說,好歹孩子是我們的骨肉,好好保護他,」他還是笑著。
「才不是呢!」他搞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說著便離開了客廳,躲到浴室好一陣子。等她出來,臉罩上一層暈光,
這是什麼意思?讓他相當迷惑,漸漸地,他發現懷孕帶給她的是一種像初春樹枝發芽(burst into bud)的感覺,他可以忍受寒風和凄雨的浸潤。錢中鳴一直信守著這種信念,等她的肚皮有了明顯的變化後,他決定買一部小轎車,可以送他上下班。過不多久,她開始嫌他開車不安穩,顛顛簸簸地,比坐蔡恭銘的摩托車不舒服。
「這部車子的座位太軟,整個人陷下去,我的肚子好像頂著一個什麼東西,很不舒服。」
「那就買硬一點的座墊。」
「腳沒地方伸,買座墊有什麼用。」
郁琳總是找藉口埋怨。但錢中鳴堅持她必須由他載送。
「你上下班的時間跟我不一樣,早上我想多睡一點,你必須趕上班。而下班你又晚了一點,我不想等你。」
「說來說去你就是要蔡恭銘送你。我告訴你,人家可是有家有眷的人哦!玉茜不吃醋
,別人會說閒話。人家說起閒話,妳你受得了嗎?」
「我才不管人家說什麼!」
「人家說閒話,妳你不管,我可要管!」
「我問你,平常到醫院定期檢查是誰在帶?」
錢中鳴被這樣一問倒是傻住了。他是公務員,不可隨便翹班,請假會影響考績,很多突發的事都得請蔡恭銘幫忙。
「好了,隨便妳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頓 但就有那麼一天,他回家看不到老婆。原先他以為她出了有什麼事,等了一整夜。記得那是三月一日,三月二日,三月三日,心急慮亂,不知道去哪裡找他太太。他吃不下飯、沒去上班、卻不會請假,生活弄得亂七八糟。他開著那部裕隆小轎車大街小巷亂竄,找他太太,就是找不到,就這樣一過一天,過了十來天。
他看到報章雜誌,電視新聞都在報導綁架、謀殺這些案件,三兩天便有一樁,他突然擔心起來。
「綁匪會不會綁錯人了,」他錢中鳴不是建商,蔡恭銘才是建商為什麼喜歡盯上建築商?
有錢!
他們為著取得建地常跟黑道糾纏不清。
「不對!」
「那為什麼?」
綁匪是個開雜賀店的老闆,他向地下錢莊借了四十萬,三天一期,利息一成,不按時繳付或還錢便叫黑道追討。
不還怎麼辦?
剁手剁腳!
只這樣嗎?
嚴重一點就醃了!
建築商的太太是一個好媳婦、好太太、好媽媽。她只是閒著無聊,朋友邀去跳舞,認識了雜賀店的老闆,接著就上床了。
「那他還殺得下去?」
「誰知道!」
想到這裡,李臨鳴不覺打了個寒噤。他把車子掉轉頭,往回家的道路行駛。他也感到有點疲倦,想回家睡一下。他想今天是三月十二日,明天是十四日,是他的生日,不對,他怎麼老是把十三跳過去?他沒想到老婆不在,會是這樣落寞,像一隻沒有調理的吉他,鬆弛的弦,彈不出悅耳的音一樣。她到底跑到那裡去了呢?他又想到建築商的太太,她是一個好媳婦、好太太、好媽媽,為什麼還會出軌呢?這個社會真難理解,整個人際關係變得像一團弄亂的毛線球一樣無法梳理。
突然一幕往事閃過李臨的腦際,……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的路剛好不塞車,早了一點到家。在離他家不遠的那個巷口處,他看到錢奇軍騎著摩托車緩緩地向他這邊過來,後座坐著一個女人,用手從後頭環抱著他的腰,臉還貼著他的被,兩人一問一答,遠遠地還可聽到他們的笑聲。他定睛一看,那個女的竟然是他的老婆。
「你們怎麼會一起回來?」
「剛好順路載她一程。」錢奇軍說著,女的從摩托車後座跳了下來。
「上樓吧!」她若無其事地挽著老公的臂,走樓梯上三樓去了。
這件事雖然李臨鳴嘴巴不講,心裡卻滴咕了好久。錢奇軍是建築公司的小開,
家裡很有錢,只是不愛管他老爸公司的事,甘脆在外面隨便找一個工作,另外買一 棟房子,不跟父母親住,老婆也自己找的,老爸反對,他也不管,反正不愁吃,不愁穿,老媽說兩口子高興就好了。他的本性人不壞,也喜歡幫助人,又風趣又好玩,人也長的不賴,女孩子看到都喜歡他。
李臨鳴的年齡和他相彷,但個性不那麼開朗,遇到女孩子總是表現得比較羞澀。他們住在同一棟公寓裡,一家住三樓,一家住二樓,兩家很快就相處得很融洽。
蔡恭鳴喜歡逗趣,喊郁琳黑貓,沒想到,郁琳回敬他,叫他黑狗
。他們常做一個遊戲,黑狗碰到黑貓,黑狗便汪汪叫起來,黑貓也喵喵叫,逗得大家樂得哈哈笑。
那是微雨的夜晚,柏油路面反射著微弱的燈光。李臨鳴駕著車緩慢地駛過敦化南路,他看到前面路旁有一對男女在爭吵。他把車速放慢,車燈正照在他們身上, 他們就停止爭吵,而且手牽著手,狀至親蜜。等他的車子剛過,從後視鏡卻看到男 的用腳猛踢女的,他還聽到,「終於被我找到了!」
他也在找尋老婆的下落。
建築商有沒有去地下舞廳找過老婆?
什麼是地下舞廳?
什麼地方有地下舞廳?
真菜!
錢中鳴除了公務之外,很少去別的地方,更不要說風化場所。平常他的工作很輕鬆,應付自如,便自以為很能幹,知道的事情很多。但這一次為了尋找老婆,才知道自己很無知,無知到連臺北市到底長得像什麼樣子,他都不知道。他在辦公室跟同事間聊天,不是很投入,回到家,有太跟他說東說西,又有鄰居過來聊天,什麼話題都可以聊。沒有必要在半公時間說些五四三,損壞他模範工勿員的好形象
,同事間聊天,總不能置身事外,還是要跟人家應和著,有時候,為了面子,他說 得好像他什麼地方都去過似的。
「這次KTV 臨撿,居然裡面的公主,很多是在學的夜校生,晚上放學,就往那裡跑,沒有回家。她們並非家裡缺錢,只是同學相邀,說是打工,家長也不管。」
「你從那裡知道的,社會有那麼敗壞嗎?」
「我告訴你,還有更糟糕的,連小學六年級的女學生也去當公主,小學六年級也。」
「老錢,我們是公務員話可不能亂講。」
「難道你都沒看報紙嗎?報紙明明寫得很清楚。」
「哦,原來你的消息是從報紙來的,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特別管道。」
說話的是一位小主管,別人不准談論社會的黑暗。但他自己談得比別人更起勁,更權威。有一天他放下工作,就大談牛郎的事。
「居然有法院的職員去幹牛郎!」
「主任你可不要亂說話,可有法律問題喔。」同事學他說話。
「什麼法律問題?」
「毀謗呀!」
「毀謗個鬼啦,報紙登的斗大的字,他還不認嗎?」
「那可不一定。」
「就算我倒楣好了。」
「哦,原來你的消息是從報紙來的,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特別管道。」李臨鳴學他說話。
主任也笑一笑說:「你這種身裁,可以當牛郎去啦。」
「幹嘛呀!你自己怎麼不去。」
「我太老啦。」
「主任終於有認輸的時候。」
「年紀大了不得不承認。」
「聽說一次要好多錢。」
「不好賺呢,幹一天要休息好幾天,很辛苦。」
「男人真差勁,我在外島服兵役的時後,八三腰的女人,一天可以賣到七十二票。每次有新的女人來,便有好多人來排隊,長長四排,很有秩序,沿著山腰蜿蜓礬寅而下,綠綠的,給灰褐色的岩石山巒增添了一點生氣。有一次一個新兵苦苦
等了一個多鐘頭,輪到他時,迫不及待地衝了進去。他看到狹小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半躺著一個女人,下體裸露著。她的兩隻手正拿著針和線在打毛線衣,並沒有和他打招呼。這個新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陣,卻恁他怎麼衝刺,她都沒反應。最後他生氣了,搶了她的毛線衣和針線,往牆角丟,又罵她又逗她,要她認真一點,但她毫無反應。接著她冷冷地把他推開,站起來,走到牆角,撿起她的毛線衣和針線,然後回到床來上,擺出剛才的姿態,半躺在那裡,繼續打她的毛線衣。」
錢中鳴曾經把這個故事說給老婆聽,但她的反應使他嚇一跳。她說這些男人應該下十八層地獄,女人何罪?過了幾天,他還是很小心不去觸怒她,但她動不動就遷怒,直到錢奇軍從南部回來,大家相聚在一起,她才開心起來。
「黑狗,你怎麼老是出錯牌!」
「啊呀,又給黑貓胡了。
」
「你們是串通好的嗎?」
喵喵----
汪汪----
有時會有人提議去吃宵夜,他們就開車出去,四個人一部剛剛好,去紗帽山,
去北投,不但可欣賞夜景,而且可洗溫泉澡。如果假期較長,他們就相約到中部,到南部,甚至到國外旅遊。
雖然錢奇的老婆比較莊重,比較拘謹,但遇到她的老公又吹虛,又誇大地把別人描述得像哈哈鏡裡的妖怪,那時候,她也難免笑得人仰馬翻,碰人就鎚,不管你是錢奇或李臨。
接著又一幕往事閃過李臨的腦際,…
但過了幾年,錢中鳴與蔡工銘的太先後懷孕,都在同一天,在同一家醫院,產下重 (六斤)的男嬰。兩個人的先生嘴都笑歪了。
兩家不能再在一起摸八圈了了,各家得各自忙自家的孩。
如果不是他拐跑,那怎麼辦?
活該!
夜很晚了,雨滴打在車子的前窗玻璃上,一點一點,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他的心思。他覺得有些疲倦,應該回家休息了。
「一定是黑狗幹的好事,一定是他。」
「幹嘛每次他的老婆笑個不停的時候,他就躲開,趁機擁抱我的老婆。」
明明有一次他親耳聽到黑狗汪汪地叫:「黑貓我愛妳!」
他的老婆還喵了一聲應和著。
「肉麻。」
「他當然老婆死了,怎麼不吭聲?」
終於他把車子安全地停在家門口。他看到三樓的燈是亮著,這是他十幾天來第一次看到的。難道他早上出門沒有熄燈嗎?會不會是小偷竄入?他不安地爬上樓梯,到了門口他還停了一會兒啼聽動靜。門突然開了,眼前站的是他的老婆。
「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到家?」
「我一直在找你呀!十幾天了妳跑去那裡?」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我不是每天都在家裡嗎?你今天出門的時候,還說好久沒請黑狗哥 上來坐坐,今晚準備一起吃飯。大家等你好久,你都沒回來,他們吃過飯後也沒有多坐,就下樓了。我哄孩子睡著了,便坐在客廳裡等你。」
「十幾天了,我一直在找你。」
「我一直在家呀!你去了哪裡啦?」
「我在找你呀!十幾天了,我沒吃沒喝,一直在找你。」
「十幾天不吃不喝,你還能活啊?真神!」
「那麼我問你,你到底去那裡了?」
公務員是要奉公守法的。蔡恭銘又開始準時上班,準時下班,準時到家。每天仍舊準時看到老婆。只是他的老婆不再到銀行上班,帶著孩子回娘家,等他下班,早一點回到家而已。
他注視了她很久,終於領悟到了什麼?事有磎蹺。
Gemini AI 嫌描寫有如刀筆,沒有溫情,提議要修改。
全文修改如下:
牆裡的牌局
第一章:鄰里的晚餐與價值觀的碰撞
對錢中鳴而言,「奉公守法」不僅是公務員的座右銘,更是他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幹了十幾年公務員,他始終守著準時上下班、絕不投機取巧的鐵律。結婚三年,太太郁琳在銀行上班,同樣規矩嚴謹,兩人步調一致、恩愛和睦,是旁人眼中標準的模範夫妻。
這對夫妻住在一棟公寓大樓,一層兩戶,門戶相對。搬來不久,郁琳便與鄰居蔡恭銘的太太玉茜熟識,兩家來往日益頻繁。蔡太太玉茜燒得一手好菜,每有佳餚便大方端來分享。
由於白天兩家人都得上班,晚餐成了唯一的相聚時光。兩家常聚在一起用餐,由玉茜掌廚,郁琳負責洗碗。飯後,四人總捨不得散去,習慣坐下來品茗聊天。
這天晚餐後,玉茜搶著要洗碗:「郁琳啊,老是讓妳動手多不好意思,今天讓我來吧!」 「才幾個碗盤,很快就洗好了。」郁琳堅持。 「妳先去客廳坐,我洗完馬上過去陪妳。」在郁琳的堅持下,玉茜只好回到客廳。 郁琳對著客廳喊道:「中鳴,快過來泡茶招待客人!」
然而,錢中鳴與蔡恭銘正聊得火熱,壓根沒聽見。身為建築商的蔡恭銘正分享一則還未見報的同行秘聞:「有個建築商太太紅杏出牆,結果被綁架,沒拿到贖金就被撕票了。」 「兇手是誰?」錢中鳴皺眉問道。 「聽說是個送貨員。」 「報紙怎麼沒登?」 「政府怕引起恐慌,消息先壓下來了。」蔡恭銘壓低聲音說。 錢中鳴不以為然:「幹嘛壓下來?事實就是事實,老百姓有知的權利。」 蔡恭銘嗤之以鼻:「知不知道又怎樣?死的又不是自家親戚。那些喊著『知情權』的人,多半是有些目的的。」
此時,郁琳端著茶盤走出廚房,優雅地為眾人斟茶後坐下,好奇問道:「你們在聊什麼?」 玉茜嘆了口氣:「在談最近發生的命案。」 「怎麼又是命案?這社會整天殺殺砍砍的。」郁琳搖頭感慨。
蔡恭銘見郁琳感興趣,便繪聲繪影地重述了一遍:那名送貨員因職務之便勾搭上建築商太太,兩人頻繁相約出遊,最後女人卻陳屍於旅館。 「是自殺還是他殺?」郁琳追問。 「勒死的,怎麼可能自殺?」蔡恭銘耐心地解釋:「警方查出那送貨員以前是銀行經理,因挪用公款坐過牢,出獄後妻離子散、負債累累。他向黑道借錢還不了,才勾引建商太太想撈點油水。本來當個小白臉還能過日子,但他不滿足,竟策劃綁架勒索,最後拿不到錢就乾脆撕票了。」
「這種人毫無人性,簡直禽獸不如!」錢中鳴憤慨地插話。 「是啊,連枕邊人都下得了手,真想不通。」玉茜也跟著感嘆。 郁琳卻冷靜分析:「我倒是懷疑,那送貨員到底有沒有愛過那個女人?」 「愛不愛不是重點,」錢中鳴堅持己見,「既然有過肌膚之親還能痛下殺手,本性就是殘忍。」
蔡恭銘聽不下去了,反駁道:「說人家沒人性、禽獸不如,那都只是事後諸葛。人性如水,地勢怎麼導,水就怎麼流。殺人就是殺人,偵查重點在於證據,至於兇手的人性或動機,法官自然會依法律判決,我們老百姓不必過度置喙。」
錢中鳴聽得如鯁在喉,礙於客人的面子,只能強忍怒火。玉茜察覺到丈夫語氣太衝,趕緊打圓場:「恭銘,現代人誰管你那些大道理?古人的話聽聽就算了。」 蔡恭銘臉色一沉:「查某人(女人)不要插嘴,男人說話,妳安靜聽著不行嗎?」
這話激起了錢中鳴的正義感:「蔡先生,現在是兩性平權的時代,對太太說這種話不太適宜吧?」 不料,郁琳卻反過來幫蔡恭銘說話:「我覺得蔡先生說得有理,殺人可能只是一時衝動,跟本性未必有關。」 得到支持的蔡恭銘氣焰更盛:「人殺了就殺了,別人怎麼評價,兇嫌根本辯解不了,也沒人想聽!」
錢中鳴心中暗自腹誹:這人說話老是偏袒兇嫌,該不會自己也幹過什麼虧心事吧? 郁琳想終止爭辯,下結論道:「總之,這人很狠。」 「的確很狠!」蔡恭銘附和。
看著丈夫與鄰居太太一唱一和,玉茜心裡浮起一絲醋意,卻只能默默閉嘴。這時,蔡恭銘開始侃侃而談他的生意經,搶走了主人的話語權。他總結道:「我認為那送貨員是被債務逼瘋了,才會鋌而走險。」 錢中鳴反唇相譏:「債務再重也不是殺人的理由,況且殺的還是跟他睡過的女人。」 郁琳瞪了丈夫一眼:「中鳴,你是公務員,見識有限,就別亂評論了。」
「我是公務員沒錯,妳的蔡先生是生意人,見識廣,我比不上。」錢中鳴氣極失言,那個「妳的」兩字顯得格外刺眼。他索性硬著頭皮說下去:「做生意的多是投機分子,看錢重於天。送貨員欠了錢,債主當然想把他剁成肉醬!」
「錢先生,你這話太偏激了,不是每個送貨員都會殺人。」玉茜忍不住回擊。 「我不欠人錢,這是我做人的原則,所以沒人會把我剁成肉醬。」錢中鳴冷哼。 蔡恭銘也被激怒了,酸溜溜地說:「你是領公家飯的,生活安穩當然能講大道理。我們做生意的天天要調頭寸、找資金,如果遇到窘境,誰還管你什麼原則?原則個屁!」
氣氛僵持不下,玉茜趕緊岔開話題,講了一個債主追到香港剁手指討債的故事,企圖緩和緊繃的局勢。聽完那驚悚的故事,郁琳驚呼可怕,錢中鳴則滿臉狐疑。 「蔡先生見多識廣,不像你這小公務員,跟井底之蛙一樣。」郁琳再次語出驚人,重重傷了丈夫的自尊。
玉茜見狀,也趕緊反過來數落丈夫:「恭銘,你也少說兩句,生意人的話哪能全信?錢先生是通過考試的官員,見解肯定比你深入。」 場面變得極其詭異,兩家的女主人都像「胳肢窩往外彎」,拼命誇獎對方的丈夫。
當郁琳再次從廚房端出點心時,發現兩個男人已經快要槓起來了。她趕緊提議:「好了好了,話不投機,不如我們來摸八圈(打麻將)吧!」
這場晚餐聚會,本是鄰里間的友誼起點,卻因為公務員的古板與商人的圓滑,在淺牆薄壁間激盪出難以預料的火藥味。郁琳看著麻將桌,心裡只盼望這場努力維護的社交局面,別就此毀於一旦。
第二章《牌局》
這兩家人的關係,就這樣被維繫在餐桌與麻將桌之間。相處久了,彼此的脾氣都磨成了圓潤的石子,那些會刺破氣氛的尖銳言論消失了。他們習慣一邊砌牌,一邊交換些不著邊際的聽聞與八卦。時事對他們而言太遠,眼前的牌局才是真實的。
郁琳漸漸體會到,真正穩固這份交情的,正是這場永無止境的消遣。輸贏不大,贏來的錢湊成公積金,說是為了以後一起旅遊,其實不過是給聚會找個正當名目。
那晚,室內冷氣運行的低鳴壓著洗牌聲。
「今年的師鐸獎居然頒給了一個狼師,教育部是真的瞎了。」玉茜翻動著手裡的牌,語氣裡帶著一種廉價的正義感:「真正優秀的人拿不到,偏給這種人渣,真諷刺。」 「社會風氣就是這樣壞掉的。」錢中鳴附和著,手指熟練地摸過牌面:「上樑不正下樑歪,老祖宗的話沒錯。」
席間沉默了一瞬,沒人接話。玉茜隨手打出一張五條,錢中鳴立刻推開牌牆:「碰!胡了。」 「玉茜,妳是不是跟我先生串通好了,故意餵給他胡?」郁琳沒抬頭,語氣半真半假。事實上,蔡恭銘眼尖,他看得出玉茜那張牌打得極其刻意,但他只是盯著自己的牌面,不想戳破這份尷尬。 他轉而問道:「玉茜,妳說那位教授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聽來的,那種大人物我哪攀得上?」 「這種有學問的人,妳當然認識不到,妳又不是他的學生。」蔡恭銘冷淡地損了妻子一句。 玉茜抿了抿唇,聲音壓低了一些:「聽說那教授不只玩學生,玩完後還會『轉手』給圈內的好友,幾個人聚在一起品頭論足,以此為樂。」 「真髒。」郁琳感嘆了一聲。 「而且聽說,那些女生也是拿了錢的。」 「那大學乾脆改名叫妓院算了。」
「玉茜,打牌就認真點,別淨說些沒影子的八卦。」蔡恭銘終於開口了,眉頭緊鎖,語氣裡透著不耐。 「我這不是找話題讓大家放鬆一下嗎?」玉茜委屈地反駁。 「這種話要是傳出去,人家告妳誹謗怎麼辦?」 「我又沒指名道姓,誰會知道?」
錢中鳴笑了笑,圓場道:「在這裡說說無妨,出了這扇門就別提了。玉茜也是好心,怕大家打牌太悶。」 話音才落,玉茜打出的牌,竟又精準地進了錢中鳴的胡牌裡。
郁琳的心沉了一下。一次是巧合,兩次就成了某種默契。她想不通玉茜為什麼要這般討好她的丈夫錢中鳴,但她沒吭聲,只是默默數著自己剩下的籌碼。
蔡恭銘對著大家搖搖頭:「我這老婆就愛瞎打聽,什麼烏七八糟的瑣事她都記在心裡。她是這條街出了名的『雜菜婆』,好管閒事,沒人不認得她。」 玉茜被丈夫當眾奚落,臉色刷地沉了下來,手指死死捏著牌。
郁琳見氣氛轉僵,趕緊把話題拉走:「說到那個狼師,聽說連校長都幫他背書。那案子鬧上媒體時,校方居然引述教授的話,說什麼:『是她用屁股對著我。』」 「這算什麼理由?」蔡恭銘冷笑。 「意思就是:來呀,快來呀,誰怕誰呀!」錢中鳴打趣地模仿著語氣。
郁琳忍不住笑了,舉起拳頭在錢中鳴肩膀上捶了幾下。錢中鳴作勢躲閃,兩人打鬧了幾個回合,把桌上的牌局都給弄亂了。 「行了,趕緊出牌。」蔡恭銘催促道。 「慢了要罰喔。」郁琳也跟著起鬨。 「罰什麼?」玉茜乾笑一聲。 「罰妳用屁股對著他啊。」錢中鳴隨口拋出一句曖昧的渾話。
空氣裡的濕度彷彿瞬間升高,對話開始往危險的邊緣試探。牌局亂了,玉茜心不在焉,拿牌的手微微發抖。 錢中鳴意猶未盡地提起:「這次遊行,有個女教授帶隊喊什麼:『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 「這種話也喊得出口?」 「時代不同了,連女大學生都變了樣。」蔡恭銘感嘆。 「但男女之間這場戰爭,本質上沒變過。」錢中鳴靠在椅背上,眼神深沉。 「我不懂你的意思?」 「食色,性也。不管是遊行還是師鐸獎,都是一樣的東西。」 「又在那裡吊書袋。」郁琳白了他一眼。 「我是說真的,男女戰爭的形式在變,權力關係沒變。」 「我不懂,」玉茜插話,語氣僵硬:「你們夫婦不是處得很好嗎?哪來的戰爭?」
「玉茜,聽不懂就別亂接話。」蔡恭銘厭惡地看了妻子一眼。 「沒事,大家閒聊。」郁琳大方地笑了笑,打破沈默:「我先生就愛講些玄虛的道理,誰都聽不懂。好了,該誰出牌了?」
這場牌局在幾番言語角力後,最終淹沒在規律的洗牌聲中。夜深了,清脆的碰撞聲在空蕩的客廳迴盪。日子就是這樣,今天過了還有明天,明天過後依然如故。直到玉茜和蔡恭銘告辭離去,郁琳才感覺到那股透進骨子裡的疲憊。她回到臥室,關掉燈,在黑暗中聽著丈夫沉重的呼吸聲,漸漸睡去。
第三章 〈蘋果、政風與潛規則〉
公積金由郁琳負責保管,以她的名義在所任職的銀行開戶存入。隨著每天推敲牌局,幾個月下來,這筆錢已累積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問題也隨之而來:當初開打時,錢中鳴正是擔心蔡恭銘藉賭博之名行賄賂之實,才提議將贏來的錢當作公積金,以避開圈套。如今公積金存在太太名下,萬一政風單位稽查,一個平凡的銀行員戶頭裡怎會突然多出一大筆錢?若郁琳供稱是「玩牌公積金」,他便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錢中鳴深覺不妥,要求郁琳將錢轉交給玉茜保管。他想,蔡家是生意人,家底雄厚,怎麼查也不會查到他這個公務員身上。錢中鳴(許鍾民)為人耿介、不忮不求,大學畢業後便考上高考,分發至建管單位。他向來做事循規蹈矩,依法行政。曾有建商送來一籃蘋果,他太太收下後,他硬是要求退回。他正色道:「別以為那只是一籃蘋果,底層肯定墊著錢。」果不其然,太太雖不敢拆開,卻也嚇得趕緊搭計程車原封不動送還。
沒過幾天,政風處果然找他問話,他心中一驚,更覺後怕。若非當時果斷退還,恐怕早已身陷囹圄。這段經驗成了他終身的戒律。然而郁琳卻不以為然,甚至譏諷:「別人收禮都沒事,就你有事,可見你根本不懂做官之道。」聽著妻子的埋怨,錢中鳴心中滿是悔意,感嘆兩人價值觀天差地別,竟不知如何開導她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官夫人。
郁琳振振有詞地說:「如果你當初收了禮,或許人家還把你當自己人;你不收,反而破壞了潛規則,人家非把你趕走不可。」 許鍾民沉下臉,吐出兩個字:「歪理。」 夫妻倆話不投機,心也愈發疏遠。
郁琳向玉茜訴苦,抱怨先生當官卻兩袖清風,財產申報表上竟寫著「儲蓄掛零,房產一間」,絕無半分虛報。因此,她也開始擔心存摺裡的公積金會遭人檢舉。當她在牌桌上提起此事時,蔡恭銘卻不以為意地笑說:「這點小錢算什麼?沒人會這麼無聊去害妳的。」 「不是我怕,是我先生怕。」郁琳無奈道。 「妳先生清廉自持,誰會檢舉他呢?」蔡恭銘表面稱讚,實則語帶譏諷。 「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郁琳依舊天真地回應。 「這是賭博贏來的錢,本該贏家拿走,設公積金反而平添煩惱。」玉茜在一旁搭腔。 許鍾民嚴肅地打斷:「當初就說好不是為了賭錢。我是怕涉及非法才設公積金,現在若要退還,誰輸誰贏早已分不清楚了。」 「我看這筆錢大半是你贏的,贏家把錢全拿走,不就沒事了?」玉茜提議。 錢中鳴不願多談,簡短地催促:「打牌,打牌。」結果,這局又是他贏。
贏牌時,他更顯出那種「勝而不驕」的高尚人格。他在外謙沖自牧,對前來申請執照的民眾總是溫和地說:「我是小公務員,為民服務。」然而一回到家,他卻換了副面孔,擺出官老爺架子要郁琳服侍。這種內外反差,在郁琳眼裡就是典型的「大男人主義」與「虛偽」。 「當個小官有什麼好神氣的!」郁琳心中不平,覺得先生不僅沒讓她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反而管束甚嚴。她曾動過離婚念頭,卻因沒找到更好的對象,只能繼續湊合著過。
錢中鳴並非冷石心腸,他渴望夫妻同心,卻發現無論如何費盡唇舌,郁琳始終對他的原則嗤之以鼻。更讓他心煩的是蔡恭銘,此人常在他家進出用餐、摸上幾圈,對他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威脅。偏偏郁琳對蔡恭銘極為崇拜,甚至在夫妻私語間也讚不絕口,令他倍感難堪。 「我警告妳,這人並非善類。」錢中鳴嚴厲告誡,「我們同事都對他敬而遠之。他曾標下一個案子,結果害得承辦人員一個個被抓去坐牢,他自己卻能全身而退。」 儘管他說破了嘴,郁琳對權勢與財富的崇拜依然根深蒂固。
自從玩牌以來,向來自律的許鍾民竟然也玩上了癮。他總是贏,卻贏得心虛不安。他私下對太太說:「蔡恭銘輸得有些蹊蹺。」 「你就是多疑,」郁琳反駁,「蔡先生只是手氣不好,等過陣子轉運了,說不定換我們輸。」 「他好幾次明明聽牌了卻不胡,我覺得其中有詐。」 「你是說他詐賭?」 「我怕他打牌另有圖謀。」 「你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郁琳嘲諷道,「人家詐賭是為了贏錢,哪有人詐賭是為了輸錢的?」 面對妻子的不解,錢中鳴沉默了。郁琳反過來教訓他:「玩牌是為了聯絡感情,人家輸錢的都沒說話,你贏錢的卻嘮叨不停,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麼。」 「我贏了錢,也沒進我口袋。」 「那是人家要給你,你自己不敢拿。」 「我不能要,要了會出事。」 「你簡直是在說天方夜譚。」
這場四人牌局,誰也退不了。三缺一就玩不成了,加上郁琳嗜賭,不打牌便整晚心浮氣躁。錢中鳴當年因美色娶她,婚後才發現性格南轅北轍,日子過得苦悶至極。
某日,郁琳再度提議處理公積金:「這筆錢這麼多,不如兩家人一起去環球旅行。」蔡氏夫婦欣然同意,唯獨許鍾民以公務繁忙為由拒絕。玉茜隨即建議改坐天數較短的郵輪,讓許先生也能成行。眾人議定後連船票都買了,不料 COVID-19疫情爆發,郵輪成了海上孤島,各國禁止靠岸。旅遊計畫泡湯,兩家人只好繼續窩在家裡摸八圈。
眼見疫情嚴峻,錢中鳴終於忍不住對郁琳說:「非常時期,別再聚餐打牌了,免得互相感染。」 郁琳頂撞道:「我們才四個人,哪算什麼群聚?別亂下禁令。 這一次,一家之主真的火了。他拍桌怒吼,擺出前所未有的官威:「我說不能群聚就是不能群聚!妳吵什麼?」 這一吼,總算震懾住了郁琳。她噤若寒蟬,兩家人這才暫時斷了往來。
第四章 〈鑰匙、沙發與空缺的床〉
有一天,錢中鳴回到家,按了門鈴沒人應,正拿出鑰匙要開門時,門卻從裡面開了。他順著門縫看去,沒見到太太郁琳,只看到客廳長沙發上的坐墊東歪西倒,明顯被移動過。他推開門,才看見郁琳正彎著腰、神色匆忙地擦拭沙發。
「我回來了。」他淡淡地打聲招呼。郁琳轉過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隨即又心虛地轉回去繼續擦拭。錢中鳴心中起了疑竇: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連正視他都不敢?
他明明看著她在擦沙發,卻故意問:「妳在做什麼?」 郁琳再次轉頭,笑容依舊僵硬,「客廳……有點亂,我整理一下。」 「怎麼會這麼亂?」錢中鳴追問。 「蔡先生剛才來過。」她這回倒是坦然。 「這麼早他來幹什麼?」 「我下班回來時看他站在樓梯間,說沒帶鑰匙進不了家門,我就請他進來坐坐,等玉茜回來。」
錢中鳴直覺她在說謊。鄰居蔡恭銘平時出入都與妻子玉茜同進同出,坐著那台顯眼的賓士車去公司,怎麼可能放任妻子落單,自己還沒帶鑰匙? 「大老闆會不帶鑰匙?」錢中鳴冷哼。 「人家是大老闆,身邊隨時有人打理,忘了帶有什麼奇怪?」郁琳反駁。
錢中鳴最討厭不帶鑰匙的男人。他同事中就有人故意不帶鑰匙,美其名是粗心,實則是為了隨時回家「臨檢」,把妻子拴在家裡。雖然錢中鳴對郁琳也不見得全然信任,但他做不出那種絕情的事。然而,郁琳擅自讓男鄰居進屋,這讓身為丈夫的他如鯁在喉。
「他在這裡待了多久?」 面對一連串的逼問,郁琳終於崩潰,憤怒地衝進臥房並反鎖大門。錢中鳴滿腹怒火無處發洩,將公事包往沙發一丟,西裝隨手亂扔,坐在客廳對著空門大罵。結果當晚,太太在房內安穩入睡,他卻窩在沙發上餓著肚子,聽著肚皮的叫聲徹夜難眠。
隔天在辦公室,他精神恍惚、頻頻出錯,好不容易撐到下班,拖著疲憊的身軀搭公車回家。推開門,郁琳竟站在門口迎接,熱情的笑容瞬間沖散了他的怨氣。那晚,他們早早吃飯、早早歇息,應了那句老話:「床頭吵,床尾和。」
雖然日子恢復平靜,錢中鳴卻學乖了,學會了「容忍」。他發現管得越多,只是自找麻煩。
隨著疫情升溫,兩家人很久沒聚餐打牌了。郁琳耐不住寂寞,吵著要恢復聚會,錢中鳴卻堅決反對:「政府說不能群聚。」 「誰理那些!」郁琳大聲抗議。 「不管有沒有禁令,少跟人家接觸是為了安全,病毒傳染力很強的。」 「感染就感染,哪那麼容易死人?」 「國外都死了幾十萬人了!」錢中鳴提高音量。 「我又不住國外,台灣現在是零確診!」郁琳語氣輕蔑,「你老叫我守法,那法在哪?人家當官吃香喝辣,你當個公務員清廉過頭,只差沒讓我餓死。真是清官吃鹽,苦了家眷!」
錢中鳴語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薪水都交給妳了,雖然不富裕,也沒讓妳缺衣短食。」 「那是因為我也在工作!你看人家蔡先生,出手多大方,哪像你……」
這話越說越露骨。錢中鳴看著家裡最近莫名多出的幾件昂貴擺飾,心知肚明那是誰送的,但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阻止不了郁琳坐上蔡恭銘的賓士車去逛百貨公司,只能卑微地守著這個家。
某日,郁琳興沖沖地說:「玉茜約我們去拉拉山看神木。」 「我不去,沒什麼好看的。」錢中鳴冷冷拒絕。 「我想看,活了千年的樹多難得!」 「活了千年最後還是會死,有什麼意義?」 「你這個人真沒趣!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郁琳嘴上說不去,私下卻向銀行請了假。出發當天,錢中鳴看著她與玉茜兩手空空地下樓,坐上蔡恭銘的車揚長而去。他只能提著沉重的公事包,趕公車去上班。
那天下班,公車因塞車遲遲不動,錢中鳴心火難遏。聽到司機隨口哼著歌,他竟失控大吼:「唱什麼唱!要唱去卡拉OK唱!」滿車上班族驚訝地看著這個斯文男人,錢中鳴吼完便後悔了,心中滿是挫敗感。
回到家,冷鍋冷灶。他正想隨便泡碗麵吃,門鈴響了。開門一看,竟是玉茜。 「妳不是去拉拉山了嗎?」他驚訝萬分。 玉茜沒答話,自顧自地走進餐廳,將提著的熱食擺好,進廚房關掉他正煮著的水,又熟練地拿碗盛飯。 「郁琳說你不愛麵食,我買了飯。」玉茜坦誠地說,「山路太彎,我暈車得厲害,所以半路就從桃園趕回來了。」 「我也會暈車。」錢中鳴感同身受地坐下。 「那我們真是同病相憐。」玉茜溫柔地看著他,語氣微涼地補了一句:「他們兩個……今晚要在山上過夜。」
錢中鳴僵住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像一记重錘,砸得他不知所措。
飯後,玉茜俐落地收拾完殘餚。錢中鳴坐在客廳發呆,電視螢幕閃爍,他卻什麼也看不進去。不久,敲門聲再度響起,他起身開門,玉茜再度站在門外。
這一次,兩人沒有對話。玉茜走進臥室,錢中鳴也跟了進去。在那張原本屬於他和郁琳的床上,兩顆被遺落的心,在黑暗中找到了某種報復式的安慰,直到天明。
第五章:劇本、龍套與變調的晚餐
隔天上班,錢中鳴經手了一件擱置已久的標案。他動用職權,設法讓審查委員加速通過,隨即移交執行單位招標。下班時,他腳步輕快,胸中滿溢著一種完成「使命」的快感。在公車上,他又遇見了那位愛唱歌的司機。 「老兄,歌喉真好!」錢中鳴大聲鼓掌,「幫我唱首〈望春風〉吧!」 司機引吭高歌,乘客卻憤怒抗議:「吵死了!還讓不讓人休息?」 錢中鳴像個老頑童般反駁:「你們不懂,這是長榮飛機上都聽得到的名曲,是世界級的!」 「台獨!」乘客席傳來冷哼,但礙於錢中鳴那副官樣氣質,騷動漸漸平息。
一進家門,玉茜便迎上來遞過熱騰騰的點心。錢中鳴興奮地問:「那個標案今天招標了,妳們公司有沒有去投標?」 「我不清楚,我先生不在,應該有人會處理吧。」玉茜淡淡地避開話題。 隔天,報紙刊出:「公車司機開車唱歌,行車安全堪憂!」錢中鳴看了陣陣內疚,擔憂自己一時興起害了司機。但很快地,更大的消息淹沒了他的不安——簡訊傳來,拉拉山旅遊團爆發群聚感染。 名單上,郁琳與蔡恭銘赫然在列。
那年的疫情起伏如潮,從 Alpha、Delta 到最後的 Omicron。隨著防疫策略轉向「與病毒共存」,緊縮已久的日子終於鬆動。郁琳迫不及待地找玉茜商量,重啟了斷絕已久的兩家聚餐。
重聚那天,郁琳顯得格外興奮,她將家裡布置得煥然一新,蔡恭銘送的幾件貴重擺飾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傍晚錢中鳴一進門,就被催著去洗澡、理髮、換新襯衫。當門鈴響起,蔡恭銘魁梧的身軀領頭走進,身後的玉茜從他肩頭探出臉,對著錢中鳴嫣然一笑,那笑容裡藏著只有他們才懂的祕密。
晚餐進行到一半,郁琳突然臉色慘白,衝進浴室一陣劇烈乾嘔。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蔡恭銘焦急詢問。 「這幾天她沒吃什麼特別的。」錢中鳴一臉茫然。 此時,玉茜進去浴室探視,片刻後扶著郁琳出來,語氣古怪地笑著說:「沒事,大概是害喜。」 蔡恭銘不等錢中鳴反應,立刻站起身:「我開車帶她去看醫生,走吧!」 郁琳看向玉茜:「妳陪我去?」玉茜卻推託:「妳跟蔡先生去就好。」 錢中鳴呆坐在原位,看著蔡恭銘牽著自己的妻子揚長而去。這場景荒誕得像場綁架,他卻發現自己毫無抵抗的力氣。
玉茜開始收拾碗碟,這時,錢中鳴才注意到她寬鬆裙擺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妳懷孕多久了?」他問得直接,全然不顧往日的斯文。 玉茜紅了臉,嗔道:「你應該算得出來呀。」 錢中鳴啞口無言。他盯著那隆起的肚皮,心中確定那是他的骨肉,卻無法確定郁琳肚子裡的是誰的。這場聚會像是一齣寫好的劇本,有人在導演,而他,只是個領飯盒的龍套。
第六章:沙發上的大善人
那一晚,去醫院的兩個人始終沒回來。 錢中鳴在長沙發上餓醒,冰箱裡只剩一罐可樂。他看著晨光,草草梳洗後出門,在巷口早餐店胡亂塞點東西就去上班。 辦公室的忙碌是唯一的解藥,但只要一閒下來,恐懼就如影隨形。玉茜懷著他的孩子,卻住在他的家裡;蔡恭銘名義上在忙著蓋房子,實則像是把妻子「寄養」在別人家。而郁琳,竟然也心安理得地維持這種混亂。
「既然妳們想演,我就當個大善人吧。」錢中鳴自嘲地想。
九個月後,玉茜生下了個男嬰。錢中鳴屏息觀察,發現孩子眉眼間一點也不像自己。他長舒一口氣,覺得以前的恐懼真是庸人自擾。隨後的四、五年間,這奇怪的「三人同居」生活竟成了某種扭曲的常態。蔡恭銘越來越富有,錢中鳴依舊睡他的長沙發。
直到有一天,郁琳帶著玉茜和孩子出門。回來時,她恨恨地對錢中鳴說:「他們搬進豪宅了!」 「那妳當初怎麼不也跟著進去住?」錢中鳴冷冷地回了一句。 郁琳無言以對,那張臉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慘澹。
第七章:老天有眼
玉茜和孩子走了,這對錢中鳴來說竟是種解脫。他終於能回到自己的床上睡覺,不必再縮在那張讓人腰痠背痛的長沙發上。 生活像是回到了原點。郁琳依舊早起做早餐,溫柔體貼,彷彿那幾年的荒唐歲月只是一場漫長的發燒。錢中鳴每天悠哉地穿過巷子、搭公車、準時下班,享受著這種卑微而穩定的幸福。
下班路上,他在報攤買了份報紙。頭條報導了大巨蛋案的判決:
【2022-10-28 聯合報】
前財政局長李述德因圖利罪被判刑 9 年。判決書痛批其「有辱官箴」,在議約過程中蓄意罔顧專業意見,大幅減免廠商違約金,直接圖利遠雄集團。
錢中鳴坐在家裡的餐桌前,逐字逐句讀著。他想到自己這輩子在建管單位兢兢業業,雖曾有過動搖,雖然曾在公車上發瘋,雖然家裡曾亂成一團,但他終究沒像報導中那樣淪為囚犯。
「老天有眼,我沒事。」他放下報紙,看著郁琳端出的熱騰騰晚餐。那種死裡逃生的安慰感,竟然比任何榮華富貴都來得真實。
他收起報紙,心滿意足地吃著郁琳煮的清粥小菜,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斯文、守法的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然而,當他走回臥室,準備躺在那張久違的大床上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了床頭櫃那個蔡恭銘送的、昂貴的進口裝飾品。
裝飾品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像一隻沉默的眼睛。錢中鳴遲疑了一下,隨即關上燈,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在那片漆黑的安穩中沉沉睡去。
第五章
第二天錢中鳴去上班,處理了一件擱置已久的標案。他動用關係讓審查委員儘快通過,結案後立刻送交執行單位招標。下班時,他心情極佳,彷彿完成了一項神聖的託付,連走路都帶著笑意。在公車上,他又遇到了那位愛唱歌的司機,他大聲招呼道:「老兄,你歌唱得真好,幫我唱一首〈望春風〉吧!」
司機隨即開唱,乘客卻紛紛開罵:「吵死了!」 錢中鳴不理會,自顧自地鼓掌叫好。
乘客罵他是瘋子,他毫不在意,甚至轉身向周遭解釋:「你們不懂,〈望春風〉是世界名曲,搭長榮飛機出國都能聽到。」 「台獨!」罵聲四起。 但乘客們認出他是政府官員,便不敢再多言。
一進家門,玉茜便端著點心過來。他興奮地問:「那個標案通過了,今天開始招標,妳那邊有沒有派人去標?」 「我不曉得,我先生不在,應該有人會負責吧。」玉茜淡淡地帶過,顯然不想談公職私授的事。
隔天,司機唱歌的事竟上了報紙:「公車司機邊開邊唱,行車安全堪憂!」錢中鳴看了深感內疚,擔憂自己一時興起害了對方受處分。但沒多久,另一件消息分散了他的注意。簡訊傳來:拉拉山旅遊團有人確診,全團被送往桃園防疫旅館隔離。他急忙撥打手機,果然郁琳與蔡恭銘都在名單中。他表面擔心太太被感染,內心卻也替玉茜牽掛她先生。十四天的隔離在焦灼中度過,等待的人終於回來了。
那一陣子,台灣疫情控制得宜,連續二十多天零確診。名嘴大讚「防疫世界第一」、「台灣之光」,將功勞歸於實聯制。然而實聯制也像一道無形的鎖,把人卡在固定的軌跡裡,悶壞了大眾。一旦管制放寬,人們便傾巢而出,迎神賽會、南下墾丁,彷彿與病毒共舞也無所謂。病毒不斷變異,從 Alpha 到 Delta,最後變成了來勢洶洶的 Omicron。零確診的神話破滅,感染人數節節攀升,防疫中心將策略改為「與病毒共存」。在管制鬆綁後,郁琳忍不住又找玉茜商議,恢復了兩家的團聚。
那天,郁琳得知蔡氏夫妻要來,特地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重新調整家具擺設,刻意突顯蔡恭銘送的裝飾品。 傍晚錢中鳴下班,郁琳催促他立刻去洗澡,並遞上乾淨的內衣褲:「待會蔡先生他們要過來。」
錢中鳴在浴室裡細細梳洗、刮鬍、吹整頭髮,鏡中的自己彷彿年輕了幾歲。他心滿意足地走出浴室,開口道:「給我一件新襯衫。」 「又不是要外出赴宴,穿上班那件就好了,換什麼新的?」郁琳雖嘟囔著,還是拿了新襯衫給他。錢中鳴穿戴整齊,在客廳正襟危坐。門鈴響了,蔡恭銘魁梧的身影擋住了後頭的玉茜,玉茜從他身後探出頭,對錢中鳴嫣然一笑,又縮了回去。
郁琳進廚房備餐,玉茜也跟去幫忙。客廳留下兩個相對無言的男人,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直到晚餐上桌,四人就位才打破僵局。錢中鳴客套地開了話題,氣氛看似和諧。不料吃到一半,郁琳臉色一變,衝進浴室乾嘔,許久未出。
蔡恭銘關切道:「郁琳是不是吃壞肚子了?」「這幾天她沒吃什麼特別的呀。」錢中鳴一臉茫然。 「我開車送她去看醫生吧。」「等她出來再說。」
此時玉茜起身進了浴室,片刻後扶著郁琳走出來,笑著宣布:「沒事,大概是害喜。」 郁琳顯得病懨懨的。蔡恭銘立刻站起身:「還是去醫院保險,走吧!」 郁琳要求玉茜陪同,玉茜卻推託:「你們去就好了。」錢中鳴木然地看著蔡恭銘牽著自己的太太出門。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彷彿太太在他面前被「綁架」了,他竟反應不過來。
玉茜開始收拾碗碟,這時錢中鳴才注意到,她寬鬆的衣裙下,腹部已微微隆起。等她坐回原位,他語氣乾澀地問:「妳懷孕多久了?」 他問得直接,全然不顧以往的斯文體面。玉茜紅了臉,撒嬌似地低聲說:「你應該算得出來呀。」 錢中鳴頓時語塞。隔著餐桌,他想看清那隆起的弧度,卻又礙於「非禮勿視」的自尊不敢直視。他心知那孩子是他的,他甚至有權走過去撩起裙擺確認,但他終究沒動。
深夜,去醫院的兩個人遲遲未歸。玉茜面露疲態,錢中鳴起身扶起她:「我送妳回家。」
那一晚,錢中鳴徹夜未眠。他確信玉茜的孩子是他的,卻無法確定郁琳腹中的胎兒是誰的——怎麼算,時間都對不上。天亮時,他腦中閃過一個驚悚的念頭:昨晚的「團聚」是不是一場排練好的劇本?而導演是誰? 蔡恭銘帶郁琳出門,或許不是就醫,而是墮胎,甚至是另一場幽會。他自嘲地想,在這場戲裡,他連主角都不是,只是一個負責跑龍套的龍套罷了。
隔天,他照舊早起、喝奶、趕公車,在辦公室忙於應付無止盡的建築執照申請。下班時間一到,他準時起身離開。 他在公車上尋找那位唱歌的司機,但車廂擁擠,沒人唱歌。下車時他特地繞到車頭,車子卻已揚長而去。
世界變幻莫測,病毒仍在變異,他依然走在同樣的巷弄回家。他故意走在路中央,試圖阻擋那些飛馳的小車,像是一種無聲的抗議。然而,直到走進小弄,一輛車也沒經過,只有蔡恭銘那輛標誌性的賓士,依舊靜靜停在玉茜家門口。 他爬上樓,在門口站了許久才開門。屋內傳來郁琳與玉茜的交談聲,他探頭看了一眼,兩人竟都沒理會他。 他頹然坐在沙發上,肚子餓得發痛。午餐沒吃,晚餐似乎也沒他的份。他環顧四周,懷疑這究竟是不是他的家,抑或今晚,他又得在這張長沙發上蜷縮度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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