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冬天的海 宮本百合子作

 


冬天的海

 

    天空並不是特別晴朗,風也輕輕地吹著,所以幾乎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正是漲潮的時候,海面呈現出一片深邃的白色和靛藍色,輕輕地呼吸著。已經很久沒去過海邊了,海浪的聲音聽起來很清新,彷彿帶走了我腦中所有骯髒的東西。這裡的海浪不像小田原那麼高,所以景色平靜宜人。短暫而微小的熱浪在耀眼奪目的波光和沙灘上方閃爍。遠處綠色的山麓輕輕搖曳,沙沙作響,彷彿初春時節雲雀在歌唱。 還不到第三天,所有的漁船就都靠岸了。在船隻之間豎起的松樹和船旗下,身穿類似漁民的多特瑞品牌的寬鬆衣服的黑人,衣服底部是紅色的 asagi,下擺有圖案,他們正在修補漁網,站在那裡聊天。真的有過年的感覺。雖然這是我今年新年第一次看到海邊,但它比東京的街道更不同,更有趣。 漁民們穿著的類似「」的外衣,與船標和飾有鬆針裝飾的船隻搭配得如此和諧,彷彿讓人想在畫中描繪出來。水氣沒有初春那麼多,波光粼粼的海面讓我的眼睛自然瞇了起來,彷彿裡面流動著水銀。大海反射的光線總是讓我的頭——還有眼睛後部——感到疼痛。江之島和七里濱附近的海浪相當低。而且,眼前的江之島碼頭一側顯得十分簡陋,骯髒的石牆上堆滿了垃圾,顯得十分粗俗。 她們身上有一些令人不快的東西,就像江之島貝殼工藝品店裡的女人一樣。 但是,看著白色的浪峰緩緩延伸到松樹散落的出島山麓,聽著「噠噠噠噠」的浪花聲從遠處傳來,漸漸靠近,海浪拍打著低矮的沙灘,留下一抹白色的泡沫後退去,這樣的景像也未嚐不是一件壞事。 遺憾的是,因為江之島事件,這裡的商品品質已經下降到如此程度。 話雖如此,正是因為江之島,才使得我們這樣的人願意花時間來到這裡。 如果江之島的弁天不來拜訪的話,就算芳樹來了也沒地方吃飯,所以還算不錯,也沒什麼好批評的。 也許是因為潮水的緣故,在海浪的下方,有一群藍背小魚在懶洋洋地搖曳。 幾位瞄準了它的漁民正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網,居高臨下地看著它,臉上露出笑容。我希望我能離開,但當我站在漁夫旁邊時,我被一群藍色的小魚迷住了。與春海、夏海相比,冬海的氣氛更莊嚴。 我認為冬天的小田原的大海是一道美麗的風景。 一股巨大的、無情的海浪從岸邊湧起,高出海岸約八九英尺,然後像被拋下一樣衝擊在沙灘上。

    因此,聲音遠不及這裡的五、六倍。首先,從近海,黑色的海浪逐漸向我們靠近,不知不覺中,它們就衝上了高高的天空。同時,一面深靛黑色、半透明、閃閃發光的屏風立在我的面前,大概有我的兩倍高,屏風頂部有一條白線,頂部逐漸向下傾斜,最後,伴隨著一聲可怕的響聲,屏風在沙地上碎成了碎片。 當那塊華麗的螢幕逐漸崩塌時,我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呢?這太可怕了,你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握緊了雙手。 海面從來不像這裡一樣顏色鮮豔,但幾乎是黑色的。沒有任何物體遮擋視線。 前往大島和伊豆的輪船發出的“bo-bobo-bobbo”的汽笛聲在黑色的波濤上迴盪,令人難以忘懷。佐川裡隨處可見老人小孩的身影,他們撿拾石頭,放入石籠裡。 沒有生病的人來探望的情況很少見。 就是那麼安靜。被稱為小田原的海,自然而然,不帶一絲粗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氣息向人靠近,與江之島周圍寧靜怡人卻又輕佻的氛圍截然不同。 而當你看到北方國家的大海時,小田原的海也會顯得輕盈飄逸。不管怎樣,江之島這邊的海況剛剛好,小田原也是剛剛好,大海和四周的景色一起在平衡地變化——或者說,四周的景色似乎隨著海況而變化。


透視綠色 左川ちか作

 


透視綠色

 

左川ちか作

 

透視一片相思樹葉

五月,天使褪去衣衫。雙腿沾染著綠色。笑容追逐著我。記憶化作天鵝的喉嚨。(「喉嚨」保持原樣)在她面前閃耀。

    如今,真相去了哪裡?

鳥兒的鳴唱,沾染著夜露,空牆上印著的樹木圖案,被綠色的風輕輕吹走。

    快樂從死亡的彼岸,從地球的另一端呼喚。例如,我看著沉重的太陽沉入蔚藍的天空。

    奔跑吧!我的心。

    化為一團,奔向她。

    還有茶杯。

    ——重疊的愛,讓我們不快樂。牛奶的褶皺搖曳,我的夢境升騰。


秋天的夜晚 西東三鬼 作

 


秋天的夜晚

西東三鬼   作

 

    今天,我在城郊的不動明王像附近辦事,直到黃昏才結束。路邊的草叢裡昆蟲鳴叫,宣告著秋天的尾聲。即便如此,前來參拜不動明王的信眾依然絡繹不絕。

    她們大多是四、五十歲的女性,都戴著斜挎在肩上的白色緋帶,上面寫著「津山不動公會」。

    我出生於岡山縣津山市。

    既然我和她們年紀相仿,說不定她們當中就有人曾和我同班,在城山下方的小學裡坐過同一所學校。想到這裡,我便仔細地打量著身後的人臉。我一邊走一邊仔細地觀察著。

    每隔一小時,小學上方的城堡遺址會傳來一聲緩緩響起的鐘聲。白山的老松樹上棲息著無數烏鴉,每當夕陽西下,天空像今天這樣被鯖魚雲籠罩時,它們便會像芝麻一樣聚集在一起。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將它們的叫聲留在身後,帶著激動的心情回家。我是一個髒兮兮的城裡人,但在這些來自家鄉的人們中間,我卻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有沒有人能帶我回到過去?我豎起耳朵,側耳傾聽,希望能聽到他們家鄉的語言。然而,在這秋日黃昏的旅途中,人們疲憊不堪,被陌生的交通工具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壓得喘不過氣來,步履沉重,很少說話。

    我的母親是這些人中的一位老人,她就去世在這個小鎮。就在秋末的這個時候。不知不覺中,我竟在這些老婦人中尋找母親的蹤跡。但現在我的年紀已經和母親過世時的年紀一樣了,所以如果我在秋日昆蟲鳴叫聲中,轉過山坡,突然與她不期而遇,那無疑會是一次奇特的邂逅。

    和這些老婦人一樣,我的母親也是一位虔誠的信徒。

    她是鎮上黑炭教的信徒。每個月她都會去神社參拜,在鎖好我和母親住的房子後,她會帶著我──一個孩子──去神社。神社位於監獄「監獄」郊外,河邊。小時候,我著迷於在監獄高聳的黑色圍牆旁竟然存在著一位神明。在神社裡,我像母親教我的那樣拍手,跟著母親念誦「教人」。當然,我當時並不明白「Norito」是什麼意思,但裡面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字。

    Norito」之後是佈道。講道開始時,我總是會睡著,被搖醒後,我總是把臉埋在媽媽的腿上。我小時候力氣不大,所以講道結束後常常會中招。

    那位年邁的講師會先拍拍他蒼老的手,對著手吹口氣,然後用手撫摸我的臉或肚子。

    老人的手掌像女人的手一樣柔軟。

    我們總是很晚才從講堂回家。

    深秋的夜晚,山區的夜晚寒冷刺骨,我們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就是我和媽媽穿著木屐走在黑暗荒涼的道路上的腳步聲。我常常邊走邊打瞌睡。在寒冷的夜晚,媽媽會把我的頭塞進她的袖子裡。我會把睡著的頭枕在她的袖子裡,邊走邊打盹,但媽媽會說:「你看,我看到那邊有烤年糕店的燈籠了,」說著,她會搖搖我的袖子。攤位上掛著一盞紅燈籠,一位老人正在賣剛出爐的皺巴巴的年糕,裡面夾著甜甜的豆沙,整齊地擺放在熱氣騰騰的鐵板上。媽媽總是會買一個給我。咬一口,滾燙的豆沙在薄薄的年糕皮裡融化,順滑地滑入口中。

    想起這些,我回頭望向身後,最後看到的是家鄉的老婦人。

    我從未見過這張熟悉的臉孔,沒有人叫我,我也從未自我介紹過自己是津山人。


千川櫻花 大町桂月作

 



千川櫻花

 

大町桂月作

 

    小金井的櫻花季結束後,千川河從堺橋處分,途經練馬站和東長崎站,最終匯入板橋。這段河道被稱為千川渡槽。據說,1915年,人們在河岸邊種植了幼小的櫻花和楓樹。的確,如今著名的賞櫻勝地越來越多。

    1916410日,狂風大作。花之城瞬間變成了塵土之城。花園裡的樹木在風中搖曳,障子門也不停地擺動。赤裸裸的男人向來懼風。在這樣的狂風天,我感覺頭都要被吹散了,連筆都拿不起來。躲在被窩裡睡覺是太被動了。我應該主動出擊,與風搏鬥。

    從池袋搭火車,在板橋站下車。如果經過板橋站,請向東看去。幾十公尺外,你會看到一座高聳的石塔。這裡是江戶時代末期新選組兩位領袖──近藤勇和土方歲三的墓地。他們都出生於多摩川畔的農家,卻都奮起反抗,拿起刀劍為幕府效力。近藤勇在此被俘身亡,土方歲三則在函館戰役中陣亡。儘管他們走上了錯誤的道路,但他們都是那個時代英勇的武士。

    從車站繼續前行幾十米,你會穿過市溝道。這裡就是千川運河。沿著運河右岸,我離開了中山道,朝著川越街道走去,然後又離開了川越街道,繼續沿著運河走了幾個街區。我看到運河兩岸長滿了幼樹。其中三分之二是櫻花樹,三分之一是楓樹。走了大約十個街區後,我到達了五、六馬橋。黃昏時分,我經過目白站,開始回家。風依然很大,很難直立行走。我不得不彎著腰迎風而行,稍有不慎就會被吹倒。儘管風很大,行走困難,但我聽說那天,鳥人史密斯——青山源一——駕駛飛機完成了翻滾。我還聽說風力高達32米,史密斯打破了世界飛行紀錄。真是太厲害了。第二天,日出之後,我經過目白站,不久便在右側看到了東長崎站,然後到達了昨天折返的五六馬橋,沿著千川運河向上走去。運河兩岸長滿了幼小的櫻花樹和楓樹。道路兩旁是成排的房屋、森林和麥田。到了練馬站附近,人潮湧動,熱鬧非凡。但櫻花很快就凋零了。櫻花區從練馬站附近一直延伸到東長崎站附近,大約一里長。它們為武藏野的一部分增添了別樣的風景,有趣的是,這裡除了櫻花,還種植了楓樹。海庵寺如今已不再是著名的賞楓勝地,而是一座墓園。我覺得瀧野川的楓樹似乎還不夠。往年,我想千川的楓樹會比櫻花更有名。

    沿著千川運河走到盡頭,就來到了玉川運河。這裡是小金井櫻花區的終點,新武藏野櫻花區的起點。這裡的櫻花綿延廣闊,與千川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感覺自己彷彿離開了一群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轉而面對一群十八九歲的女孩。是該上山去看小金井的山櫻呢?還是下山去看新武藏野的吉野櫻?團子,或者說清酒,比鮮花更誘人。我走進掛茶屋,一邊啜飲葫蘆清酒,一邊吃著絹釵。夕陽西下,細雨濛濛。我沒帶傘。一邊調製葫蘆清酒,一邊走向邊境站。有些人被雨淋濕了,奔跑著;有些男人在女人撐的傘下匍匐前進;而我獨自一人,酒意正濃,所以雨水打在醉醺醺的臉上也並不難受。我喃喃自語:

    從花圃到車站,我們共用一把傘。


2026年1月30日 星期五

金髮的埃克伯特by Ludwig Tieck

 


金髮的埃克伯特

 

    在哈茨山脈的一個地區,住著一位原被人們稱為「金髮的埃克伯特」的騎士,大約四十歲,身材矮小,面色蒼白消瘦,一頭濃密筆直的金髮垂在臉龐。他過著深居簡出的寧靜生活,從不捲入鄰里的紛爭;人們很少在他那小城堡的圍牆之外見到他。他的妻子和他一樣熱愛孤獨,兩人似乎全心全意地愛著彼此;他們唯一的遺憾是,上天似乎不願賜給一個孩子。

    埃克伯特極少接待客人,即便有客來訪,他的日常生活習慣也幾乎不會因此改變。節儉是他的家風,看起來仿佛「節約」本身在管理著一切。那時的埃克伯特總是開朗而愉快的——唯有獨自一人時,人們才會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矜持,安靜而遙遠的憂鬱。

    菲力浦‧瓦爾特是來城堡最勤的人,埃克伯特對他非常依戀,因為他在瓦爾特身上發現了很多與自己相似的思想。瓦爾特的家鄉其實是在法蘭克尼亞,他卻經常在埃克伯特城堡附近一住就是大半年,他忙於採集草藥和礦石並進行分類,有一小筆收入,因此不依賴任何人。埃克伯特常陪他在荒野漫步,隨著年歲增長,兩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在某些時刻,一個人如果不向朋友吐露深藏已久的秘密,會感到不安,靈魂會產生一種不可抑制的衝動,想要向朋友徹底敞開,展現最隱秘的自我,從而使這份友誼更加深厚,不過敏感的靈魂彼此敞開,無疑地,有時也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一方會因為洞悉了另一方的真面目而驚恐退縮。

    初秋的一個霧夜,埃克伯特、他的妻子貝莎和瓦爾特正圍著壁爐而坐。爐火映紅了房間,在天花板上跳躍。黑夜從窗口窺視,室外的樹木在濕冷中戰慄。瓦爾特感歎回家的路途遙遠,埃克伯特便提議讓他留下,徹夜長談,然後在城堡的客房睡到天亮。瓦爾特欣然接受。於是,美酒與晚餐被端上,壁爐里加了柴火,兩位朋友的談話變得更加愉快且推心置腹。

    餐具撤下、僕人退場後,埃克伯特握住瓦爾特的手說: 「朋友,你應該聽聽我妻子講講她年輕時的故事,那確實夠奇特的。」 「我很願意。」瓦爾特回答。他們重新圍坐在壁爐旁。此時正是午夜,月亮在流雲中時隱時現。

    「你必須原諒我,」貝莎開始說道,」但我丈夫說你的思想如此高尚,向你隱瞞任何事都是不對的。只是,無論我的故事聽起來多麼離奇,你千萬不要把它當成一個童話。」

    「我出生在一個村莊,父親是個貧窮的牧羊人。我父母的家計非常窘迫,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最讓我難過的是,父親和母親經常為貧困吵架,互相刻薄責備。此外,我也常聽到關於我的評價,說我是一個頭腦簡單、愚笨的孩子,連最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好。而我確實極其笨拙,手裡的東西總會掉落,我既沒學會縫紉也沒學會紡紗,家裡的活一點兒也幫不上。然而,父母的痛苦我卻看得清清楚楚。我常躲在角落裡胡思亂想——如果我突然變富有,我要如何幫助他們,給他們無數的金銀,看他們驚訝的樣子。我還會幻想到精靈飄然而至,向我展示地下寶藏,或送給我變成寶石的卵石。總之,最奇妙的幻想佔據了我的頭腦,而當我不得不站起來幫忙或拿東西時,由於腦子裡全是這些奇怪的念頭,我會表現得比平時更加笨手笨腳。」

    「父親對我總是很惱火,因為我是家裡一個完全無用的負擔;他經常虐待我,我很少聽到他對我溫言細語。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八歲左右,那時家裡開始採取嚴肅的措施讓我學習做事。父親認為我的表現純粹是固執和懶惰,是為了混日子。總之——他對我發出了極其可怕的威脅。當這也不奏效時,他便對我施以極其野蠻的體罰,並說這種懲罰每天都要重複,因為我是個徹底無用的東西。」

    「我整夜痛哭——我感到被徹底拋棄了,我憐憫自己,甚至想死。我畏懼黎明,不知所措。我渴望擁有任何一種能力,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我比認識的其他孩子都笨。我瀕臨絕望。」

    「黎明時分,我起身走出了家門,幾乎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我走到了野外,很快進入了一片日光尚未照進的森林。我頭也不回地奔跑,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因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父親一定會追上我,並因為我的逃跑更殘酷地懲罰我。」

    「當我再次走出森林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我看見前方有一片陰暗的東西,籠罩在濃霧中。我一會兒翻越小丘,一會兒在岩石間的曲徑穿行。我猜想自己進入了鄰近的山區,開始對這種孤獨感到恐懼。因為我住在平原,從未見過高山,‘山’這個詞在我的童年記憶裡聽起來總是極其可怕。但我沒有勇氣往回走——正是恐懼驅使我向前。當風吹過頭頂的葉子,或遠處傳來砍伐聲,我都會驚恐地四處張望。最後,當我遇到燒炭人和礦工,聽到他們奇怪的口音時,我嚇得幾乎暈厥。」

    「請原諒我的羅唆。每當講起這個故事,我就不由自主地變得滔滔不絕,而埃克伯特作為唯一的聽眾,他的耐心傾聽把我寵壞了。」

    「我經過了幾個村莊討飯,因為我感到又渴又餓。我靠著對別人提問的巧妙回答混了過去。就這樣走了四天,我來到一條遠離公路的小徑。周圍的岩石形狀變得奇異起來,像是層層堆疊的峭壁,仿佛一陣微風就能把它們吹塌。我猶豫著要不要繼續。由於正值一年中最美的季節,我此前一直住在偏僻的牧羊棚或露宿森林。但這裡根本見不到人煙,荒野中也不指望能遇到。岩石變得越來越恐怖——我常要貼著眩暈的懸崖走過,最後腳下的路斷了。我陷入了徹底的絕望,放聲大哭尖叫,聲音在岩穀中回蕩。黑夜降臨,我找了一塊長苔蘚的地方躺下,卻無法入眠。整夜我都能聽到奇怪的聲音:一會兒覺得像野獸,一會兒覺得是風在岩石間呻吟,一會兒又是奇怪的鳥鳴。我祈禱著,直到清晨才入睡。」

    「陽光照在臉上時我醒了。面前是一塊巨岩,我爬了上去,希望能找到走出荒野的路,看到房子或人。但當我到達頂峰,極目遠眺,周圍的一切卻如黑夜般被陰鬱的濃霧籠罩。天色陰沉昏暗,看不見一棵樹、一片草地,甚至連灌木叢也見不到,只有幾株憂鬱的灌木從岩縫中鑽出。那種渴望見到一個人的心情無法用言語形容,哪怕是一個面相怪異、會讓我驚恐逃跑的人也好。同時,我餓得發慌。我坐下來,決定等死。但過了一會兒,求生欲戰勝了一切;我猛地站起,走了一整天,偶爾大喊幾聲。最後,我幾乎失去了知覺;我精疲力竭,幾乎不想活了,卻又害怕死。」

    「傍晚時分,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稍微友好一些。我的思想和願望重新煥發生機,血管裡湧動著生的渴望。我仿佛聽到遠處有磨坊的轟鳴聲,於是加快了腳步。當我最終走出陰森的岩區時,我是多麼欣慰和喜悅!森林、草地,以及遠方宜人的山巒再次呈現在眼前。我覺得自己仿佛從地獄踏入了天堂;孤獨和無助現在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可怕了。」

    「然而,我見到的不是預想中的磨坊,而是一條瀑布,這讓我的喜悅大打折扣。我用手從河裡捧水喝。突然,我仿佛聽到不遠處有一聲輕咳。我從未經歷過如此愉快的驚喜;我走過去,看到森林邊緣坐著一位老婦人。她幾乎穿得全身漆黑,黑色的風帽遮住了她的頭和大半張臉,手裡拄著拐杖。」

    「我走上前求助;她讓我坐在她身邊,給了我麵包和酒。我吃東西時,她用尖細的嗓音唱著讚美詩,唱完後她說我可以跟著她。」

    「儘管老婦人的聲音和形象都很怪異,我還是欣喜地接受了提議。她拄著拐杖走得很快,每走一步臉部都會扭曲,起初這讓我發笑。荒涼的岩石漸漸遠去——我們穿過一片迷人的草地,進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走出森林時,夕陽西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晚的景象和感受。一切都熔化在最細膩的紅金色中;樹梢在晚霞中熠熠生輝,迷人的光芒灑遍原野。森林和葉片靜止不動,清朗的天空宛如敞開的天堂,村莊的晚鐘帶著一種奇異的哀愁穿過原野。我幼小的靈魂在那時第一次對世界及其百態有了預感。我忘記了自己和領路人,我的靈魂和雙眼在金色的雲朵間遊走。」

    「我們爬上了一座長滿樺樹的山丘,從山頂俯瞰,是一個同樣滿是樺樹的小山谷。樹叢中坐落著一間小屋。一陣活潑的犬吠聲傳來,接著一隻靈巧的小狗圍著老婦人歡蹦亂跳。它也跑向我,打量了一番,然後友好地回到老婦人身邊。」

    「下山時,我聽到小屋裡傳出美妙的歌聲。聽起來像鳥鳴,唱詞是:

 

噢,孤獨

寂靜的林間,

遠離塵囂,

 爾賜福祉

安慰我心田,

 噢,孤獨!

 

    「這幾句歌詞反復重複;如果非要描述那種效果,那感覺像是號角與蘆笛聲交織在一起。」

    「我的好奇心到了極點。沒等老婦人邀請,我就跟著她走進了屋子裡。暮色已深。屋子裡一切井井有條:櫥櫃裡有幾個杯子,桌上放著形狀古怪的容器,窗邊掛著一個閃亮的小籠子,裡面有一隻鳥。原來我聽到的正是它的歌聲。老婦人喘氣咳嗽得厲害,仿佛停不下來。她一會兒摸摸小狗,一會兒跟鳥說話,而鳥只用慣常的歌詞回應她。此外,她表現得完全不像有我在場。我注視著她,不由得打冷顫;她的臉不停抽動,頭因年邁而搖晃,讓人根本看不清她到底長什麼樣。」

    「她終於停止咳嗽,點燃蠟燭,擺上一張極小的桌子並準備了晚餐。她回頭叫我坐在一把編織籐椅上。我坐在她正對面,蠟燭立在中間。她合攏瘦骨嶙峋的手大聲祈禱,臉部依然不停抽動,幾乎讓我笑出來。但我非常小心,生怕惹惱她。」

    「飯後她再次祈禱,然後帶我到一間極小的側間裡的一張床上——她自己睡在大廳。我沒多久就睡著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夜裡我醒了幾次,聽到老婦人在咳嗽、跟狗說話,偶爾也聽到那只鳥,它似乎在做夢,只唱出歌詞中的幾個詞。這些零散的音符,與窗外樺樹的沙沙聲和遠處夜鶯的鳴唱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奇妙的組合,讓我覺得自始至終不是醒著,而是陷入了另一個更奇異的夢境。」

    「早晨,老婦人叫醒我,隨後交給我一些活計:我得學習紡紗,我很快就學會了;此外我還得照看狗和鳥。我不久便熟悉了家務,認識了周圍所有的物件。我開始覺得一切本該如此;老婦人不再奇怪,她家的位置也不再具有傳奇色彩,連那只鳥也不再顯得超乎尋常。當然,我始終被它的美麗所折服;它的羽毛呈現出各種可能的色彩,從美麗的淺藍到火紅,當它唱歌時,它會自豪地挺起胸膛,讓羽毛更加絢爛。」

    「老婦人常外出,直到傍晚才回來。我會帶著狗去迎接她,她會叫我‘孩子’和‘女兒’。最後,我真心喜歡上了她;因為我們的心,尤其在童年,能很快適應一切。晚間她教我讀書;我很快掌握了,這成了我孤獨生活中的無盡樂趣,因為她有幾本手寫的老書,裡面全是奇妙的故事。」

    「那段生活的記憶至今仍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從未有人來訪,我只在那個小家庭圈子裡感到自在;狗和鳥給我的印象,就像通常只有老友才會帶來的那種感覺。儘管那時常叫,但我現在怎麼也想不起那只狗奇怪的名字了。」

    「就這樣,我和老婦人一起生活了四年,當我大約十二歲時,她終於開始更加信任我,向我透露了一個秘密。那就是:那只鳥每天下一隻蛋,蛋裡總有一顆珍珠或寶石。我之前已經注意到她常在籠子裡偷偷摸摸做些什麼,但從未深究。現在她把趁她不在時取出蛋並小心存放進容器的任務交給了我。她會留下食物,一走就是很久——幾周甚至幾個月。我的小紡車嗡嗡作響,狗兒叫著,奇妙的鳥兒唱著,周圍的一切是如此寧靜,我甚至記不起在那段時間裡有過大風或雷雨。沒有人跡至此,也沒有野獸靠近。我很快樂,一天天唱著歌工作著。人如果能這樣避世地度過一生,或許會非常幸福。」

    「從有限的閱讀中,我對世界和人類形成了非常奇妙的印象。這些印象完全源自我自己和我的夥伴:如果書裡提到怪人,我就想像他們像那只小狗;美女總是看起來像那只鳥;所有的老婦人都像我那神奇的老朋友。我也讀過一點關於愛情的東西,在想像中自編離奇的故事。我構思了一個世界上最英俊的騎士,賦予他各種美德,儘管費盡心思,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但如果他不愛我,我會真心憐憫自己,然後對他發表長長的、動情的演講,有時還大聲說出來,只為贏取他的心。你們在笑——我們現在都已過了那個青春期。」

    「我甚至更喜歡獨處,因為那時我就是家裡的女主人。小狗很愛我,對我言聽計從,小鳥用歌聲回答我的問題,紡車快樂地轉動,內心深處我從未渴望過改變。當老婦人遊歷回來,她會讚揚我的勤快,說自從我來了,家裡被打理得更有條理了。她對我發育中的身材和健康的容貌感到高興。總之,她完全把我當女兒對待。」

    「『你是個好孩子,』她曾用尖銳的聲音對我說,『如果你繼續這樣,你會一直過得很好。背離正道永遠不會有好結果——懲罰終會降臨,儘管可能要等很久。’她說這些話時,我並沒太在意,因為我當時動作很活潑。但到了夜裡,這些話又浮現在腦海,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我仔細思考她的話——我讀到過財富,終於意識到她的珍珠和寶石可能非常值錢。這個念頭很快變得清晰——但‘正道』指的是什麼呢?我依然無法完全理解她話中的深意。」

    「那時我十四歲。人類獲得理智卻因此喪失靈魂的純潔,這真是一種不幸。換句話說,我現在開始意識到,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在老婦人不在時帶走鳥和寶石,去看看書裡寫的那個世界。同時也可能遇到我幻想中的那位英俊騎士。」

    「起初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但當我長坐紡紗時,它總是不由自主地回來,讓我深陷其中。我仿佛看到自己華服加身,被騎士和王子環繞。每當我這樣忘我時,抬頭看到自己窄小的家,就會感到悲傷。而老婦人見我忙於事務,也就不再多管我。」

    「有一天,女主人又要外出,並告訴我這次會比平時久——要我嚴密照看一切,不要虛度時光。我帶著某種不安向她告別,因為我隱約覺得再也見不到她了。我目送她很久,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此不安;仿佛我的計畫已經擺在面前,而我還沒清晰地意識到它。」

    「我從未像那天那樣殷勤地照看狗和鳥——它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貼心。老婦人走了幾天後,我起身決定帶著鳥離開小屋,走向所謂的‘世界’。我的思想狹隘受限;我既想留下,又對這個想法感到厭惡。靈魂中發生了一場奇妙的衝突——仿佛兩個爭吵的精靈在體內搏鬥。一會兒,寧靜的孤獨顯得如此美好;一會兒,新世界及其種種奇跡的幻象又讓我著迷。」

    「我不知該拿自己怎麼辦。小狗不斷圍著我跳舞示好,陽光明媚地灑在原野,翠綠的樺樹閃閃發光。我感到有一種緊迫感。於是,我抓住小狗,把它拴在屋裡,腋下夾著裝有鳥的籠子。狗對這種反常的對待感到畏縮和哀鳴;它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但我不敢帶它走。我還帶走了其中一個裝滿寶石的容器,藏在身上,留下了其餘的。當我帶著鳥走出門時,它奇異地轉動著頭;狗拼命想跟著我,卻只能被留下。」

    「我避開了通往荒岩的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狗一直在狂吠哀鳴,我深受觸動。鳥兒幾次想唱歌,但在行進中顯然有些困難。隨著我前行,吠叫聲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失了。我哭著,一度想往回走,但對新事物的渴望驅使我繼續前行。」

    「傍晚時分,我已經翻過了大山和幾片森林,不得不留宿在一個村莊。進客棧時我很膽怯;他們給我安排了房間和床位,我睡得還行,只是夢見了老婦人在威脅我。」

    「我的旅程相當枯燥;但走得越遠,老婦人和小狗的影子就越折磨我。我想到如果沒有我的幫助,它可能會餓死;在森林裡,我常以為會突然撞見老婦人。就這樣,我一邊哭泣歎息一邊流浪。每當我停下休息把籠子放在地上時,鳥兒就會唱起奇妙的歌,鮮活地提醒我那個被我拋棄的美好家園。人天生健忘,我現在覺得小時候那段流浪並沒有現在這段淒涼,我甚至希望回到過去的處境。」

    「我賣了幾顆寶石,流浪多日後,來到了一個村莊。剛進村,一種奇怪的感覺襲來——我感到害怕卻不知為何。但我很快就明白了:這正是我出生的村莊。我是多麼驚訝!喜悅的淚水流下雙頰,成千上萬奇特的回憶湧上心頭。村裡有很多變化:蓋了新房子,而另一些當時剛蓋好的房子現在已經破敗了。我經過了幾處失火後的遺跡。一切都比我預期的要小得多、擁擠得多。想到闊別多年後能再見到父母,我興奮不已。我找到了那座小房子和熟悉的門檻——門把手還是老樣子。我覺得自己仿佛昨天才離開。我心跳得厲害,迅速推開門——但屋裡卻有完全陌生的面孔盯著我。我打聽牧羊人馬丁,被告知他和妻子三年前都去世了。我沖出門,放聲大哭,離開了村莊。」

    「我曾滿心期待用財富給他們驚喜,這個童年的夢想由於一個非凡的巧合竟然成真了。但現在一切都徒勞無功——他們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分享喜悅——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希望永遠失去了。」

    「我在一座宜人的城市租了一間帶花園的小房子,雇了一名女傭。世界似乎並不像我預期的那樣奇妙,老婦人和我以前的家漸漸從記憶中淡去,總的來說,我過得還算滿意。」

    「鳥兒已經很久沒唱歌了。一天夜裡它突然又唱了起來,這讓我吃驚不小。然而它唱的歌詞變了:

    噢,孤獨 寂靜林間, 逝去福祉 夢中追尋, 別後方悔, 噢,孤獨!

    「那一整晚我都無法入睡;一切都回到了腦海,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到自己做錯了。起床後,看到那只鳥讓我感到厭惡;它一直盯著我,它的存在讓我煩躁。現在它不停地唱,比以前更響、更刺耳。我越看它,就越感到不安。最後,我打開籠子,伸手進去,掐住它的脖子用力捏。它哀求地看著我,我鬆開了手——但它已經死了。我把它埋在花園裡。」

    「現在我經常對我的女傭感到恐懼。我自己的過去迴響在腦海,我想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搶劫我,甚至謀殺我。在那期間我認識了一位元非常喜歡的年輕騎士——我把手交給了他。瓦爾特先生,我的故事講完了。」

    「你那時真該見見她,」埃克伯特急切地插話道,」她的青春、她的純真、她的美麗——還有那與世隔絕的教養賦予她的不可思議的魅力!對我來說,她就像一個奇跡,我深愛著她。我雖然沒有財產,但在她的愛以及那筆嫁妝的幫助下,才有了如今這種富裕的生活。我們搬到了這裡,至今我們的結合從未帶給我們片刻的懊悔。」

    「但我一直在閒聊,」貝莎再次開口,」夜已經深了,我們去睡覺吧。」

    她起身回房。瓦爾特親吻了她的手,祝她晚安,並補充道: 「高尚的夫人,謝謝您。我完全能想像您和那只奇妙的鳥在一起的情景,還有您是怎麼喂那只小斯特羅米(Strohmi)的。」

    她沒有回答,離開了房間。瓦爾特也躺下睡了,但埃克伯特繼續在房間裡踱步。

    「人難道不是傻瓜嗎?「他最後自問,」是我自己誘使妻子講出她的故事,現在我卻後悔這份信任!他會不會濫用這份信任?會不會轉告他人?他會不會——畢竟這是人性——對我們的寶石產生卑鄙的渴望,從而設計謀取,偽裝本性?」

    他想起瓦爾特告別時似乎不如這種親密交談後應有的那樣熱誠。一旦靈魂產生懷疑,就會在每一件小事中找到印證。接著,埃克伯特又為對自己忠實朋友的卑劣猜忌而自責,但他無法徹底將這個念頭揮之而去。他整夜輾轉反側,幾乎沒睡。

    貝莎病了,沒能出來吃早餐。瓦爾特似乎並不怎麼關心,而且他離開騎士時顯得相當冷淡。埃克伯特無法理解他的行為。他去看妻子——她發著高燒,說昨晚的故事一定是以這種方式刺激了她。

    那晚之後,瓦爾特很少造訪朋友的城堡,即使來了,也只是敷衍幾句就離開。埃克伯特對這種表現感到極其不安;當然,他試著不讓貝莎或瓦爾特察覺,但兩人肯定都意識到了他內心的焦慮。

    貝莎的病情日益惡化。醫生搖著頭——她面頰的血色消失了,雙眼變得越來越明亮。

    一天早晨,她把丈夫叫到床邊,讓女傭退下。「親愛的丈夫,」她開始說道,」我必須向你透露一件幾乎讓我喪失理智並毀了健康的事,儘管它看起來微不足道。無論我向你講過多少次我的故事,你會記得,儘管我付出了所有努力,卻始終無法想起那只和我生活了那麼久的狗的名字。那天晚上我向瓦爾特講故事時,他在分別時突然對我說:『我完全能想像您是怎麼喂那隻小斯特羅米的。』那是巧合嗎?他是猜到的,還是故意提到的?那麼,這個人和我的命運有什麼聯繫?我偶爾會覺得這只是我的錯覺——但那是肯定的,太肯定了。一個陌生人竟然能幫我喚起記憶,這讓我感到恐怖。你怎麼看,埃克伯特?」

    埃克伯特深情地看著受苦的妻子。他保持沉默,卻在沉思。接著他說了幾句安慰的話,離開了房間。他在一間隔離的房間裡焦慮不安地來回走動——瓦爾特多年來是他唯一的男性摯友,然而現在這個人卻是世界上唯一讓他感到存在即壓抑和折磨的人。他覺得,如果只有這個人消失,他的心才會輕鬆快樂。他取下十字弩,想通過打獵來分散注意力。

    那是冬天裡陰冷多風的一天;深雪覆蓋著山巒,壓彎了樹枝。他在林中遊蕩,額頭滲出汗水。他沒遇到任何獵物,這讓他心情更糟。突然,他看到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是瓦爾特正在樹上採集苔蘚。他不知不覺地瞄準了——瓦爾特回頭朝他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但就在那一刻,箭已離弦,瓦爾特應聲倒地。

    埃克伯特感到一種解脫和平靜,但一種恐怖感又將他驅回城堡。他走了很久,因為他已經深入森林。回到家時,貝莎已經去世了——死前她一直在談論瓦爾特和那個老婦人。

    很長一段時間,埃克伯特過著極度隱居的生活。他一直有些憂鬱,因為妻子的離奇故事讓他困擾;他一直生活在對可能發生的厄運的恐懼中,而現在他完全與自我失和。謀殺朋友的陰影一直浮現在眼前——他在自責中度日。

    為了轉移注意力,埃克貝特偶爾會動身前往最近的大城市,去參加那裡的聚會和宴會。他渴望能有一個朋友來填補靈魂的空虛;可是每當想起瓦爾特,連「朋友」這個詞都讓他不寒而慄。他深信,只要和朋友在一起,自己就註定是不幸的。他曾與貝莎長期生活在美妙的和諧之中,而瓦爾特的友誼也曾讓他快樂了許多年,可如今兩人都如此突然地離他而去,以至於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有時更像是一場離奇的童話,而非真實的凡塵存在。

    有一位名叫雨果‧馮‧沃夫斯堡的騎士漸漸結識了這位沉默、憂鬱的埃克貝特,並對他表現出一種真誠的喜愛。埃克貝特感到異常驚訝;他回應這位元騎士友好示好的速度,甚至超出了對方的預料。他們現在經常待在一起,這位陌生人幫了埃克貝特各種忙,兩人出行幾乎形影不離,在所有聚會上都能見到他們在一起——簡而言之,他們似乎已經難捨難分。

    然而,埃克貝特每次只能感受到片刻的快樂,因為他堅信雨果愛他純粹是因為誤解——雨果並不瞭解他,也不瞭解他的過去。他再次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向雨果敞開心扉,以便確定雨果究竟是不是一個可靠的朋友。但隨後,疑慮和對被厭惡的恐懼又制約了他。在許多個時刻,他深感自己卑微無恥,認為任何哪怕稍微深入瞭解他的人,都不可能再尊重他。但他終究無法抗拒那股衝動;在一次長途散步中,他向朋友坦白了自己的全部往事,並詢問對方是否可能去愛一個殺人犯。雨果深受感動並試圖安慰他。埃克貝特心情輕鬆了一些,隨他回到了城裡。

然而,疑心總是在他變得信任他人時復蘇,這似乎是他的宿命。他們一走進大廳,在眾燈輝映下,他發現朋友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他不悅的神情。他覺得自己察覺到了一絲惡毒的微笑,而且在他看來,雨果對他說話很少,卻和在場的其他人談笑風生,似乎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席間有一位老騎士,一直是埃克貝特的競爭對手,常以一種古怪的方式打聽他的財富和妻子。此時雨果走向這個男人,兩人秘密交談了許久,期間不時看向埃克貝特。埃克貝特認為這證實了自己的猜疑;他相信自己被出賣了,一股強烈的憤怒席捲了他。當他繼續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時,他突然看到了瓦爾特的頭顱、他的五官,以及那整個熟悉的體態。他定睛一看,確信正在和老頭談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瓦爾特本人。他感到了無法形容的恐怖;他完全喪失了理智,沖了出去,當晚就離開了城市。在迷路多次後,他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他像一個焦躁不安的幽靈在房間之間穿梭。他無法抓住任何思緒;腦海中的畫面變得越來越恐怖,他徹夜難眠。他經常想到自己是不是瘋了,認為所有這些念頭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覺。但隨後他又想起瓦爾特的容貌,這一切對他來說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撲朔迷離。他決定外出旅行以平靜心緒;他早已放棄了尋找朋友的想法,也不再渴望伴侶。

    他漫無目的地出發了,也並不太在意眼前的景色。在騎馬賓士了幾天後,他突然迷失在一片亂石叢中,找不到出路。最後他遇到一位老農民,為他指引了一條經過瀑布的出路。他想給對方幾枚硬幣作為報酬,但農民拒絕了。

    「這意味著什麼?「他自言自語道,」我完全可以想像,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瓦爾特。」他再次回頭看去——果然,那不是別人,正是瓦爾特!

    埃克貝特策馬疾馳——穿過草地和森林,直到馬兒精疲力竭,癱倒在他身下。他毫不在意,繼續徒步趕路。

    他如夢遊般登上了一座山丘。在那裡,他似乎聽見近處有狗在歡快地吠叫——白樺林在他周圍沙沙作響——他聽見了一首奇妙歌曲的旋律:

    森林的孤獨,唯你最幸福,遠離塵世苦。在你懷抱裡, 喜悅常如故。森林的孤獨!

    此刻,埃克貝特的意識和感官徹底崩潰了;他無法解開這個謎團:是現在正在做夢,還是以前那個關於妻子貝莎的記憶才是一場夢。最不可思議的事與最平凡的事混雜在一起——他周圍的世界被施了咒語——沒有任何思想、任何記憶能受他控制。

    一個拄著拐杖、駝背的老婦人咳嗽著爬上山來。

    「你帶回我的鳥、我的珍珠、我的狗了嗎?」她對他喊道,「看吧——罪惡總會報應在自己身上。我不是別人,正是你的朋友瓦爾特,也是你的雨果。」

    「天主啊!」埃克貝特輕聲自語,「我這一生竟是在如此可怕的孤獨中度過的。」

    「而貝莎是你的親妹妹。」

    埃克貝特癱倒在地。

    「她為什麼要如此欺騙並背叛我?否則一切本可以圓滿結束——她的試煉期已經結束了。她是一位騎士的女兒,由一位牧羊人撫養長大——她是你父親的女兒。」

    「為什麼我一直預感到這些事實?「埃克貝特喊道。

    「因為在你年幼時,你曾聽你父親提起過。由於他妻子的緣故,他不能親自撫養這個女兒,因為她是另一個女人的孩子。」

    埃克貝特在彌留之際神志恍惚;他昏沉迷亂地聽著老婦人的說話聲、狗吠聲,以及那只鳥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它的歌聲。


2026年1月29日 星期四

雪 Il a neigé Maurice Carême作

 



玫瑰色的日暮時分,

雪花輕輕柔柔地落下,

小貓以為這是一場夢,

勉強開步子。


瑰色的日暮時分

雪輕輕柔柔地落下,

世間萬物

都發生了變化。

黑色的小貓,

畏縮縮不敢向果園走去,

感到周圍突然變得很陌生。

一隻傲慢的麻雀,

卻輕蔑地注視著這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Il a neigé


Il a neigé dans l'aube rose

Si doucement neigé,

Que le chaton croit rêver.

Que le chaton croit rêver.

C'est à peine s'il ose marcher.


Il a neigé dans l'aube rose

Si doucement neigé,

Que les choses

Semblent avoir changé.

Et le chaton noir n'ose

S'aventurer dans le verger,

À cette blancheur où se posent,

Comme pour le narguer,

Des moineaux effrontés.
















你要去哪裡,你從哪裡來? 喬伊斯·卡羅爾·歐茨作

 


你要去哪裡,你從哪裡來?

喬伊斯·卡羅爾·歐茨    作


    她的名字叫康妮。她十五歲,有個神經質的小習慣:總會飛快地縮起脖子偷瞄鏡子,或是觀察別人的臉色,以此確認自己的儀容是否得體。康妮的母親觀察入微、無所不知,加上她早已沒什麼理由再照鏡子端詳自己,因此總是為了這件事責備康妮。「別再盯著你自己看了,你以為你是誰?你覺得自己很漂亮嗎?」她會這麼說。面對這些聽膩了的埋怨,康妮只會挑起眉毛,視線直接穿透母親,投射向腦海中那一抹朦朧的幻影——那是此刻她眼中的自己:她知道自己很漂亮,而這對她來說就是一切。如果相信相簿裡那些舊照片的話,她母親以前也漂亮過,但現在美貌已逝,這就是為什麼她總是找康妮麻煩。

    「你為什麼不能像你姊姊一樣把房間弄乾淨?你那頭髮是怎麼弄的——什麼鬼味道?髮膠嗎?你沒看見你姊姊用那種垃圾。」

    她的姊姊瓊二十四歲,還留在家裡住。她在康妮就讀的高中當秘書,如果這還不算糟(兩人待在同一棟樓裡),她那種平庸、壯碩且穩重的樣子,讓康妮不得不隨時聽著母親和阿姨們對瓊的讚美。瓊做了這個、瓊做了那個,她存錢、幫忙打掃房間、煮飯;而康妮什麼也不會,腦袋裡裝滿了垃圾般的白日夢。她們的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工作,回家就要吃晚飯,吃飯時讀報,飯後就上床睡覺。他不怎麼跟她們說話,但在他低垂的頭顱旁,康妮的母親卻不停地對康妮挑刺,直到康妮希望母親死掉、希望自己也死掉,讓這一切通通結束。

    「有時候她真讓我感到噁心,」她對朋友們抱怨。她的聲音高亢、急促且帶著笑意,這讓她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有些刻意,無論那是否出自真心。

    有一點倒是不錯:瓊常和她的女朋友出去,那些女孩和她一樣平庸且穩重,所以當康妮想出去時,母親就不會反對。康妮最好的朋友的父親會載她們去三英里外的鎮上,把她們放在購物中心,讓她們逛逛商店或看場電影;當他十一點來接她們時,從來不會過問她們做了什麼。

    她們在那兒一定是熟悉的景象:穿著短褲和總是磨著人行道的平底芭蕾舞鞋,在購物中心四處遊蕩,纖細的手腕上掛著叮噹作響的飾金手鍊;如果經過身邊的人讓她們感興趣或覺得好笑,她們會靠在一起秘密地耳語偷笑。康妮有一頭長長的深金色頭髮,格外引人注目,她把一部分頭髮盤在頭上弄得蓬鬆,其餘的則垂在背後。她穿著一件套頭針織衫,在家裡看起來是一個樣子,出門在外看起來又是另一個樣子。她身上的一切都有兩面性,一面留給家裡,一面留給家以外的任何地方:她的步伐可以像孩子般一蹦一跳,也可以慵懶到讓人以為她腦袋裡正響著音樂;她的嘴唇平時總是蒼白且帶著嘲諷,但在這些外出的夜晚卻變得鮮豔粉嫩;她的笑聲在家裡是諷刺且拉長音的——「哈、哈,真好笑」——但在其他地方則變得高亢而神經質,就像她手鍊上的飾金發出的叮鈴聲。

    有時她們確實會去購物或看電影,但有時她們會穿過公路,快速躲避車流,橫越繁忙的大馬路,去一家大孩子聚集的露天汽車餐廳。那家餐廳的形狀像個大瓶子,但比真的瓶子矮壯些,瓶蓋上坐著一個旋轉的男孩塑像,正咧嘴笑著舉起一個漢堡。仲夏的一個晚上,她們帶著冒險後的氣喘吁吁跑了過去,立刻有人從車窗探出身來搭訕,但那只是個她們不喜歡的高中男生。能無視他的存在讓她們感覺很好。她們穿過停放及巡弋的車叢,走向那燈火通明、蒼蠅飛舞的餐廳,臉上帶著愉悅與期待,彷彿正走入一棟從黑夜中浮現的神聖建築,這建築將給予她們所渴望的避風港與祝福。她們坐在櫃檯前,腳踝交叉,瘦弱的肩膀因興奮而僵硬,聆聽著讓一切變得如此美好的音樂:那音樂始終在背景流淌,就像教堂儀式中的音樂,是某種可以依靠的東西。

    一個叫艾迪的男孩過來找她們聊天。他反著坐在凳子上,身體彆扭地轉著半圓,停下後又再轉動。過了一會兒,他問康妮想不想吃點東西。她說想,於是在出去的路上拍了拍朋友的手臂——她的朋友擺出一副勇敢且滑稽的表情——康妮說她十一點會在對面和她碰頭。「我真不想就這樣丟下她,」康妮誠懇地說,但男孩說她不會孤單太久。於是他們走向他的車,路上康妮忍不住讓視線掠過周遭的擋風玻璃和一張張臉孔,她的臉上閃耀著一種與艾迪、甚至與這地方無關的喜悅;那或許是因為音樂。她聳起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氣,沉浸在活著的純粹快樂中。就在那一刻,她湊巧瞥見了幾英尺外的一張臉。那是一個留著蓬亂黑髮的男孩,坐在一輛漆成金色的敞篷破舊老爺車裡。他盯著她看,然後嘴角裂開一個笑容。康妮瞇起眼瞪他,轉過頭去,但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那兒盯著她。他搖了搖手指,笑著說:「我會抓到你的,寶貝。」康妮再次轉過頭去,而艾迪什麼也沒察覺。

    她和他待了三個小時,在那家餐廳裡吃了漢堡、喝了裝在總是冒汗的紙杯裡的吉士可樂,然後又去了約一英里外的小巷。當他在十點五十五分放下她時,購物中心只剩電影院還開著。她的女朋友在那兒,正跟一個男孩聊天。當康妮走上前,兩個女孩相視而笑,康妮問:「電影好看嗎?」女孩說:「你應該最清楚。」她們搭上女孩父親的車離開了,睡眼惺忪卻心滿意足。康妮忍不住望著黑暗中的購物中心,看著那空蕩蕩的大停車場和此時顯得褪色且鬼影幢幢的招牌,還有對面那家汽車依舊不知疲倦地繞行著的汽車餐廳。在這個距離,她聽不見音樂了。

    隔天早上,瓊問她電影怎麼樣,康妮說:「普普通通。」

    她和那個女孩,偶爾還有另一個女孩,每週都會這樣出去幾次。其餘的時間康妮都待在家裡——那是暑假——礙著母親的事,同時思考著、幻想著她遇到的那些男孩。但所有的男孩都退縮並溶解成一張模糊的臉,那甚至不算是一張臉,而是一個念頭、一種感覺,混合著音樂急促有力的敲擊聲,以及七月潮濕的夜色。康妮的母親不斷把她拽回現實的白晝,找事給她做,或是突然問道:「佩廷格家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康妮會緊張地說:「喔,她喔。那個笨蛋。」她總是在自己和那類女孩之間劃清界限,而她的母親既單純又善良,總會相信她。康妮心想,母親太單純了,騙她這麼多次或許很殘忍。母親穿著舊臥室拖鞋在屋子裡拖行,在電話裡跟一個姊妹抱怨另一個,然後另一個打過來,她們兩個又一起抱怨第三個。如果提到瓊的名字,母親的語氣是讚許的;如果提到康妮的名字,則是反對的。這並不代表她真的討厭康妮,事實上康妮覺得母親其實更喜歡她而非瓊,因為她更漂亮。但她們兩個維持著一種惱怒的假象,感覺像是為了某種對兩人都沒什麼價值的東西在拉扯鬥爭。有時喝咖啡時,她們簡直像朋友,但總會發生些什麼——某種像突然在頭上嗡嗡亂飛的蒼蠅般的煩惱——她們的臉會因為輕蔑而變得僵硬。

    一個星期天,康妮十一點才起床——他們誰也不去教堂——她洗了頭髮,好讓頭髮能在陽光下晾乾一整天。她的父母和姊姊要去親戚家參加燒烤聚會,康妮說不,她沒興趣,還翻了個白眼讓母親知道她對此的看法。「那你就一個人待在家吧,」母親尖銳地說。康妮坐在後院的草坪椅上,看著他們開車離去。父親沉默、禿頭,縮著身子倒車;母親的臉色在擋風玻璃後依然憤怒,絲毫沒有緩和;後座是可憐的老瓊,穿得漂漂亮亮,彷彿不知道燒烤聚會就是一堆小孩跑來跑去、大聲尖叫和滿地蒼蠅。康妮閉著眼睛坐在陽光下做夢,被周遭的溫暖弄得迷迷糊糊,彷彿這就是一種愛,一種愛的撫摸。她的思緒滑向了前晚相處的那個男孩,想著他有多好、這一切總是多麼甜蜜。不像瓊那種人想像的那樣,而是像電影裡、像歌詞裡承諾的那樣甜蜜溫柔。當她睜開眼睛時,她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後院延伸進雜草叢和一排樹籬,後方的天空是一片純淨的蔚藍與靜謐。那棟只有三年屋齡的石棉板「平房」讓她嚇了一跳——它看起來很小。她搖搖頭,彷彿要讓自己清醒過來。

    天氣太熱了。她進了屋子,打開收音機來淹沒那份寂靜。她光著腳坐在床沿,聽了一個半小時名為《XYZ週日大聚會》的節目,跟著一首又一首激昂、快速、尖叫般的歌曲一起哼唱,中間穿插著「鮑比·金」的驚呼:「嘿,拿破崙餐廳的女孩們看過來——山恩和查理希望你們好好注意接下來這首歌!」

康妮自己也全神貫注地聽著,沐浴在音樂本身神祕升起的緩慢律動的喜悅中。那喜悅慵懶地瀰漫在不通風的小房間裡,隨著她胸口平穩的起伏被吸入、吐出。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有車開進車道。她立刻坐了起來,吃了一驚,因為不可能是父親這麼快回來。碎石聲從大馬路一路響進來——車道很長——康妮跑到窗邊。是一輛她不認識的車。那是一輛敞篷老爺車,漆成亮金色,模糊地反射著陽光。她的心開始狂跳,手指抓著頭髮檢查儀容,低聲說著:「天啊,天啊,」心裡想著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糟。車子停在側門,喇叭按了短促的四聲,彷彿那是康妮知道的某種暗號。

    她走進廚房,慢慢靠近門口,然後靠在紗門上,赤腳的腳趾蜷縮在台階邊緣。車裡有兩個男孩,現在她認出司機了:他有一頭蓬亂、邋遢的黑髮,看起來像假髮一樣瘋狂,他正對著她咧嘴笑。

    「我沒遲到吧?」他說。 「你以為你到底是誰啊?」康妮說。 「說過我會過來的,不是嗎?」 「我根本不認識你是誰。」

    她語氣冷淡,小心翼翼不表現出任何興趣或愉悅,而他則是用一種快速、清脆的單調口吻說話。康妮不慌不忙地越過他看向另一個男孩。他有一頭淡褐色的頭髮,一綹頭髮垂在額頭上。他的鬢角讓他看起來有一種兇狠而尷尬的感覺,但到目前為止,他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兩個男孩都戴著太陽眼鏡。司機的眼鏡是金屬材質的鏡面鏡片,微縮地反射著一切。

    「想去兜風嗎?」他說。 康妮壞笑了一下,讓頭髮鬆散地垂落在一邊肩膀上。 「不喜歡我的車嗎?剛漆好的,」他說。「嘿。」 「幹嘛?」 「你很可愛。」

她假裝煩躁地趕著門口的蒼蠅。「你不相信我,還是怎樣?」他說。「聽著,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康妮厭惡地說。 「嘿,艾莉有收音機,你看。我的壞了。」他舉起朋友的手臂,讓她看男孩手裡的小型電晶體收音機。現在康妮開始聽見音樂了。那是和屋子裡放著的一模一樣的節目。

    「鮑比‧金?」她說。

    「我一直都在聽他的節目,我覺得他很棒。」「他算還不錯啦,」康妮不情願地說。 「聽著,那傢伙很棒。他知道哪裡有好戲看。」康妮微微臉紅了,因為那副太陽眼鏡讓她完全看不出這男孩到底在看哪裡。她無法決定自己是喜歡他,還覺得他只是個渾蛋,於是她在門口磨蹭著,既不肯走下台階,也不肯退回屋內。她問道:「你車上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是什麼?」

    「你看不懂嗎?」他非常小心地打開車門,彷彿擔心車門會掉下來似的。他同樣小心翼翼地溜下車,雙腳穩穩地踩在地上,他眼鏡裡映出的微縮金屬世界隨之慢了下來,像正在凝固的明膠,而康妮那件鮮綠色的上衣就顯現在那世界中央。「首先,這兒是我的名字,」他說。車側用像焦油般的黑色字母寫著:阿諾德‧福瑞德,旁邊還畫了一個圓圓的笑臉,讓康妮聯想到南瓜,只是它戴著太陽眼鏡。

    「我想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阿諾德·福瑞德,這是我的真名,而且我會成為你的朋友,甜心。車子裡的是艾利·奧斯卡,他有點害羞。」艾利把他的電晶體收音機舉到肩膀上在那兒平衡著。「現在,這些數字是秘密代碼,甜心,」阿諾德‧福瑞德解釋道。他讀出數字「33, 19, 17」,並對她挑起眉毛,想看看她有什麼想法,但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左後方的擋泥板曾被撞壞過,在閃亮的金色背景上,旁邊寫著:瘋女人司機所為(DONE BY CRAZY WOMAN DRIVER)。

    康妮忍不住笑了。阿諾德·福瑞德因為她的笑聲而感到滿足,抬頭看著她。「另一邊還有更多——你想過來看看嗎?」 「不要。」 「為什麼不要?」 「我幹嘛要看?」 「難道你不想看看車上還有什麼嗎?難道你不想去兜風嗎?」「我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我有事要做。」「比如什麼?」「就有事。」

    他大笑起來,彷彿她說了什麼幽默的話。他拍打著大腿。他站立的姿勢很奇怪,向後靠在車上,彷彿在努力維持平衡。他不高,只比她走下台階後的樣子高出一英吋左右。康妮喜歡他的穿著,那是他們那群人典型的打扮:緊身褪色的牛仔褲塞進黑色且磨損的靴子裡,皮帶緊束著腰部,顯露出他曬得很深黑的皮膚,一件略微髒污的白色套頭衫顯露出他手臂和肩膀結實的小塊肌肉。他看起來像是做體力活的,搬運或抬舉重物。甚至連他的脖子看起來都很強健。而且他的臉不知為何看起來很眼熟:下頜、下巴和臉頰略微發青,因為他一兩天沒刮鬍子了;鼻子長長的像鷹喙,嗅來嗅去,彷彿她是什麼他準備一口吞下的美餐,而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玩笑。

    「康妮,你沒說實話。這一天是你註定要跟我去兜風的日子,你自己心知肚明,」他依然笑著說。但他重新站直並從笑聲中恢復過來的樣子,顯示出剛才那陣大笑完全是裝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懷疑地問。 「就是康妮呀。」 「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了解我的康妮,」他搖著手指說。現在她對他的印象更深了,回想起在餐廳那次,想到自己經過他身邊那一刻吸氣縮腹的樣子——在他眼中自己那時一定是什麼模樣——她的臉頰便陣陣發燙。而他竟然記住了她。「艾利和我專程為了你才過來的,」他說,「艾利可以坐在後座。怎麼樣?」 「去哪?」 「去哪什麼?」 「我們要去哪裡?」

    他看著她。他摘下太陽眼鏡,她看見他眼周的皮膚是多麼蒼白,就像兩個並非處於陰影中、而是處於光亮下的洞。他的眼睛像碎玻璃片,以一種和藹的方式折射著光。他笑了。彷彿「去某個地方兜風」這個念頭對他來說是個全新的主意。

    「就是去兜風,康妮寶貝。」 「我從沒說過我叫康妮,」她說。 「但我知道你叫什麼。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很多很多事,」阿諾德·福瑞德說。他還沒有移動,依然靜靜地靠在那輛老爺車側。「我對你特別感興趣,這麼漂亮的女孩,我查清了你所有的事。比如我知道你父母和姊姊去某個地方了,我知道他們去了哪、要去多久,我還知道你昨晚跟誰在一起,你最好的女朋友名字叫貝蒂。對吧?」

    他說話的聲音單純且帶有韻律感,簡直就像在背誦歌詞。他的微笑向她保證一切都很好。車裡的艾利調大了收音機音量,懶得回頭看他們一眼。

    「艾利可以坐後座,」阿諾德·福瑞德說。他隨意地撇了撇下巴示意他的朋友,彷彿艾利根本無關緊要,她不需要理會他。「你怎麼知道那些事的?」康妮問。 「聽著:貝蒂·舒爾茨、湯尼·菲奇、吉米·佩廷格和南希·佩廷格,」他像吟唱咒語般說道,「雷蒙德·斯坦利和鮑勃·哈特——」 「你認識那些孩子?」 「我認識每個人。」「得了吧,你在開玩笑。你不是這附近的人。」 「當然是。」「但是——為什麼我們以前從沒見過你?」

    「你當然見過我,」他說。他低頭看著靴子,顯得有些受冒犯。「你只是不記得了。」 「我想如果我見過你,我會記得的,」康妮說。 「是嗎?」聽到這話他抬起頭,喜形於色。他很高興。他開始隨著艾利收音機裡的音樂打拍子,雙拳輕輕對敲。康妮將視線從他的笑容移向車子,那車漆得太亮了,看得她眼睛發痛。她看著那個名字:阿諾德·福瑞德。在前擋泥板上有一句熟悉的口號——人類是飛碟(MAN THE FLYING SAUCERS)。那是去年孩子們流行的話,但今年已經沒人說了。她盯著那些字看了好一會兒,彷彿那些話對她有某種她尚未明瞭的意義。

    「你在想什麼?嗯?」阿諾德‧福瑞德追問道。「不是在擔心你的頭髮在車裡會被吹亂吧?」 「不是。」「在想我也許開車技術不好?」 「我怎麼知道?」 「你這女孩很難搞定。怎麼回事?」他說。「難道你不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嗎?你走過去的時候,沒看見我在空中畫了我的符號嗎?」 「什麼符號?」 「我的符號。」他向她探出身子,在空中畫了一個「X」。他們之間大約隔著十英尺。在他的手垂回身側後,那個「X」彷彿還留在空中,近乎肉眼可見。康妮任由紗門關上,靜靜地站在門內,聽著自己屋裡的音樂與那男孩車裡的音樂交織在一起。她凝視著阿諾德·福瑞德。他站在那兒,顯得僵硬地放鬆著——裝出一副放鬆的樣子,一隻手閒散地搭在門把上,彷彿是靠那樣支撐著身體,並且打算永遠不再移動。她認出了他身上大部分的特徵:那件顯露出大腿與臀部曲線的緊身牛仔褲、油亮的皮靴、緊身衣,甚至是那種油滑友好的微笑,那種所有男孩都愛用的、帶著睡意與夢幻般的微笑,用來傳達那些他們不想付諸言語的念頭。她認出了這一切,還有他那唱歌般的說話方式,帶著點嘲諷和開玩笑,卻又嚴肅且有些憂鬱;她也認出了他雙拳對敲、向背景中永恆音樂致敬的動作。但這一切特質卻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人。

    她突然問道:「嘿,你幾歲?」 他的笑容消失了。那一刻她看出來了,他根本不是個孩子,他年紀大得多——三十歲,甚至更多。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問這個真瘋狂。難道看不出我跟你同年嗎?」 「鬼才信。」 「或者大個幾歲,我十八歲。」 「十八歲?」她懷疑地說。

    他咧嘴一笑想讓她安心,嘴角出現了紋路。他的牙齒又大又白。他笑得太燦爛,眼睛瞇成了縫,她看見他的睫毛多麼濃密,黑壓壓的,彷彿是用某種黑色的焦油狀物質塗上去的。接著他似乎突然感到尷尬,轉頭看了看艾利。「他啊,他瘋了,」他說,「他是不是很逗?他是個瘋子,一個真正的怪胎。」艾利還在聽音樂。他的太陽眼鏡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他穿著一件鮮橘色的襯衫,鈕扣解開了一半,露出胸膛——那是一個蒼白、發青的胸膛,不像阿諾德·福瑞德那樣有肌肉。他的襯衫領子全豎了起來,領尖指向他的下巴,彷彿在保護他。他正把電晶體收音機緊貼在耳朵上,就那樣在陽光下坐著發呆。

    「他有點奇怪,」康妮說。 「嘿,她說你有點奇怪!有點奇怪!」阿諾德·福瑞德大喊。他拍打車身想引起艾利的注意。艾利第一次轉過頭來,康妮震驚地看見他也根本不是個孩子——他有一張白淨、沒鬍鬚的臉,臉頰微紅,彷彿血管長得離皮膚表面太近了,那是一張四十歲巨嬰的臉。看到這一幕,康妮感到一陣暈眩湧上心頭,她盯著他看,彷彿在等待某種東西來化解此刻的震驚,讓一切恢復正常。艾利的嘴唇不斷動著,跟著耳邊轟鳴的歌詞含糊地複誦。

    「也許你們兩個最好離開,」康妮微弱地說。「什麼?為什麼?」阿諾德·福瑞德叫道。「我們專程出來載你去兜風。今天是星期天。」他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像收音機裡的那個男人。康妮心想,是一模一樣的聲音。「難道你不知道整天都是星期天嗎?甜心,不管你昨晚跟誰在一起,今天你都得跟阿諾德·福瑞德在一起,你可別忘了!——也許你最好走到這兒來,」他說到最後這句時換了一種口吻。聲音變得更平淡了些,彷彿酷熱終於也讓他感到煩躁。

    「不。我有事要做。」 「嘿。」「你們兩個最好離開。」

    「但難道你不喜歡她嗎?我是說,你跟她有仇?什麼過節之類的?」接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意識到自己失禮了。他碰了碰架在頭頂上的太陽眼鏡,像是要確認眼鏡還在那兒。「現在,要做個乖女孩。」

    「你打算做什麼?」

    「就兩件事,或許三件,」阿諾德·福瑞德說。「但我保證不會持續太久,而且你會喜歡我的,就像你喜歡那些親近的人一樣。你會的。你在這兒的一切都結束了,所以出來吧。你也不想讓你的家人遇到任何麻煩,對吧?」

    她轉過身,撞到了椅子或什麼東西,弄疼了腿,但她跑進後面的房間,抓起了電話。某種聲音在她耳邊咆哮,那是一陣微小的轟鳴聲,她恐懼得想吐,除了聽著那聲音外什麼也做不了——電話感覺濕冷且沉重,她的手指摸索著撥號盤,卻虛弱得觸碰不到。她開始對著電話、對著那陣咆哮尖叫。她大聲呼喊,呼喊著她的母親,她感覺呼吸在肺部劇烈地抽動,彷彿那是阿諾德·福瑞德正用某種東西一次又一次殘酷地刺向她。一陣嘈雜而悲哀的哭號在她身邊升起,她被鎖在哭聲中,就像她被鎖在這棟房子裡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聽覺。她正坐在地板上,汗濕的背抵著牆。

    阿諾德·福瑞德在門口說:「這才是乖女孩。把電話放回去。」

    她一腳把電話踢開。

    「不,甜心。撿起來。好好放回去。」

    她撿起電話放好。撥號音停止了。

    「這才是乖女孩。現在,你出來。」

    恐懼過後,她感到一陣虛脫,現在只剩下一片空虛。剛才的尖叫已經把她掏空了。她坐著,一條腿蜷縮在身下,大腦深處有個像針尖般的光點在閃爍,讓她無法放鬆。她想著:我再也見不到我母親了。她想著:我再也不會睡在自己的床上了。她那件鮮綠色的上衣全濕透了。

    阿諾德·福瑞德用一種溫柔而響亮的聲音說道,那聽起來像是舞台劇的腔調:「你來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你原本想去的地方也被取消了。你現在待的地方——你爸爸的房子——不過是個紙箱,我隨時都能把它撞倒。你知道這點,而且你一直都知道。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她想著:我得思考。我必須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會去一片美麗的田野,到郊外去,那兒聞起來很香,陽光普照,」阿諾德·福瑞德說。「我會緊緊摟著你,你不需要逃跑。我會讓你看看愛是什麼樣子,愛有什麼魔力。去他媽的這棟房子!它看起來倒是挺結實的,」他說。他用指甲劃過紗窗,那聲音沒讓康妮顫慄,若是換作昨天,她一定會受不了。「現在,把手放在你的心口上,甜心。感覺到了嗎?那感覺也很結實,但我們心知肚明。對我好一點,展現你最甜美的一面,因為像你這樣的女孩,除了甜美漂亮、乖乖順從之外,還能做什麼呢?——在你的家人回來之前,趕快離開吧?」

    她感受著狂跳的心臟。她的手彷彿包裹住了它。她生平第一次意識到,這並非屬於她的東西,不屬於她,僅僅是這個身體裡一個跳動著的生命體,而這個身體其實也不真正屬於她。

    「你不想讓他們受傷,」阿諾德·福瑞德繼續說道。「現在起來,甜心。靠你自己站起來。」

    她站了起來。

    「現在轉過來。沒錯。到我這兒來——艾利,把那東西收起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這個笨蛋。你這個可憐、噁心的笨蛋,」阿諾德·福瑞德說。他的話語並非憤怒,而僅僅是咒語的一部分。那咒語聽起來很和善。「現在,穿過廚房到我這兒來,甜心,讓我看看你的笑容,試一試,你是個勇敢甜美的小女孩。現在他們正在外面火堆旁吃著烤得快爆開的玉米和熱狗,他們對你的一舉一動一無所知,從來都不知道。甜心,你比他們強,因為他們沒人會為你做到這一步。」

    康妮感覺到腳下的塑膠地板,很涼爽。她撥開遮住眼睛的頭髮。阿諾德·福瑞德試探性地放開門柱,對她張開雙臂,雙肘向內微彎,手腕無力地下垂,以示這是一個帶點尷尬且嘲弄的擁抱,他不想讓她感到拘束。

    她把手抵在紗窗上。她看著自己緩緩推開門,彷彿她正安全地躲在後方的某個門口,看著這具軀殼、這頭長髮,走向阿諾德·福瑞德守候的陽光之中。

    「我甜美的藍眼睛女孩,」他嘆息著,半唱半說道。儘管她其實是一雙棕色的眼睛,但這句話與她無關,卻仍舊被他身後及四周那廣袤、陽光普照的大地所承接——那是康妮從未見過的遼闊土地,她認不出來,只知道自己正向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