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7日 星期二

《鐘聲響起》 瑞典作家魏爾納·馮·海登斯坦(Verner von Heidenstam)


《鐘聲響起》



磨坊裡的母子

 

    在南斯莫蘭,就在通往斯堪尼亞的石子路分岔成幾條村徑,且有一段泥濘斜坡通往教區教堂的地方,矗立著一座磨坊。它被塗成紅色,擁有那一帶誰也沒見過的最大翅膀。磨坊主早已去世多年。他的遺孀名叫克絲汀‧布蕾,這是一個童年時代曾見過好日子、用過閃亮錫盤進餐的女人。她按自己的方式經營著磨坊。

    她從不提自己的出身,也不提是何種情愛誘惑使她離開了一個富裕牧師的家,來到磨坊主狹窄的塔樓房間,在那裡,轉軸樑柱就在她的睡榻上方嘎吱作響;但她也同樣不談論其他事情。她的丈夫生前太窮,沒有自己的小屋,只好直接在磨坊屋頂上築起煙囪。年復一年,妻子手裡拿著針線,默默地注視著男人們的工作。如果有人向她徵求建議,她多半以點頭或搖頭回答,且極少離開磨坊一石之遙的地方。

    她身材高挑苗條,雙手纖細;在漿得筆挺、始終潔白如一的便帽下,她的臉讓人想起祭壇畫上的抹大拉的馬利亞,只是更顯得蠟黃萎縮。她從不僱傭女僕,因此女人們也習慣了在沉默中與她擦肩而過。她們說不準她是高傲還是謙卑,但大多數人認為她兩者皆有。當教堂執事穿著最好的周日盛裝,帶著領救濟金的人前來向這位已老態龍鍾、滿頭銀髮的婦人求婚時,她變得困窘而羞愧。她紅到了耳根,只是搖了搖頭。

 

撿來的孩子

 

    一天早晨,她在泉水旁的樹枝堆上發現了一個男嬰。由於沒人知道父母是誰,她便以極大的溫柔收養了這個小生命。

    「沒人能說出這顆心裡種下的是善還是惡的種子,」她說,「但終有一天我會去驗證它。你就叫約翰內斯(Johannes)吧,因為你要像上帝的天使一樣虔誠。我曾深受苦難,但我會為你存下一筆錢,好讓你未來的日子能抵消我所經歷的沉重歲月。」

    男孩漸漸長大。當他準備接受堅信禮時,他那虔誠且充滿神性的回答讓所有人大為驚訝。他留著垂肩的金色亮髮,在明媚的仲夏夜晚坐在養母身旁的磨坊階梯上,勤奮地閱讀從教區牧師那裡借來的書。他們總是安靜且守口如瓶地坐著,但有時他會用手指點出某行他認為最優美的文字,輕聲讀出來。


戰爭的陰影

 

    乾草堆和草坪散發著收穫與牧場的芬芳,那些被當作書籤遺忘在書頁間的乾枯三葉草亦然。即便到了深夜,也只有一顆大而璀璨的星辰在燃燒。到處都有人清醒著交談,村舍的大門敞開著。

    許多人互相竊竊私語著一個黑暗的傳聞:瑞典軍隊在波爾塔瓦戰敗了,丹麥人即將登陸並徹底傾覆瑞典。

    一個周日的夜晚,一名騎手停在磨坊樓梯前請求住宿。約翰內斯猶疑地看著養母,問陌生人是否願意繼續上山去教區長家裡。

    「不,」他回答,「今晚我想先看看這裡的人們過得如何。」

    他設法將馬牽進磨坊下的石牆通道,隨後便心滿意足地與其他人坐在一起,吃著一盤啤酒湯和一塊黑麵包。

    他留長了頭髮和像山羊一樣的鬍鬚,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農民。但有時他會把嘴撇到耳朵根,用最粗獷的斯堪尼亞方言高談闊論;有時又瞇起眼睛,用最感性的斯莫蘭語調哀嘆。他整晚沒睡,持續著愉快的談話。有一次,他拿了一塊木炭,在牆上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約翰內斯畫像。隨後,他又給了克絲汀·布蕾一些關於如何潤滑磨軸的精明建議。他還唱起聖歌和波爾卡舞曲,並親自填詞。

    早晨,他從旅行袋裡拿出一套帶有閃亮士兵紐扣的制服。當約翰內斯和老婦人驚訝地透過百葉窗窺視他去向何方時,他已經站在教堂廣場上了,民眾中爆發出的喧嘩與騷動聲迴盪數里。

    「那是蒙斯‧博克(Mons Bock)!」群眾吶喊著,「那是我們英勇的斯滕博克將軍(General Stenbock)。只要有他在,我們所有人,父與子,都要出去為國而戰,上帝保佑我們!」

 

逃往荒野

 

    「約翰內斯,」克絲汀·布蕾對她十六歲的養子說,聲音裡帶著他從未聽過的冷硬,「你本該虔誠地讀書,有朝一日穿上像我先父那樣的牧師袍,而不是在世俗的世仇中流血。把你的火石盒和摺疊刀放進夾克,把皮外衣繫在腰帶上!到森林裡去,躲在那裡直到國家太平!在那之前,我不希望再見到你。記住這一點!你現在聽到了男人們在教堂廣場上的叫喊,但說不定他們的嘴很快就會被黑土塞滿。」

    他照她的吩咐做了,沿著未知的路徑走進森林。冷杉林漸漸變得茂密刺人,很長一段路他不得不背對著推開樹枝前行,用皮外衣護住臉。傍晚時分,他來到一片廣闊的沼澤地,在黑色湖水遠處的邊緣,坐落著一座長滿赤楊的小島。

    「我就在那裡築巢,」他想。但漂浮在雙層湖底上的濕軟泥沼,以及沒有一絲日光透入的黑水,在他的腳下沉陷,直到他筋疲力盡、半夢半醒地坐在一塊岩石凸起上。

    林脊上仍傳來窸窣聲,但湖水平靜,雲朵柔軟的倒影靜止不動。在迷霧重重的沼澤盡頭,遠處傳來幾聲短促、沉悶的山羊鈴聲。兩名放牛少女吹著顫巍巍的牛角號,而在谷底被遺忘且破敗的古墓塚上,螢火蟲在草叢中點亮了燈籠。

    「你也是那些逃避兵役的人之一嗎?」一個聲音問道。他抬頭一看,一個放羊少女正站在杜松灌木叢中打毛線。她看起來比他大一兩歲,皮靴掛在背後。

    「正是;但現在這片沼澤擋住了去路,吃漿果和蕨類很快就會撐不住的。」

    「看來你還不了解森林。在這裡沒人會受凍挨餓。從九歲起,我就每年夏天和我的山羊待在荒野。修整幾棵冷杉幼苗,用柳條把它們縛在腳上,你就能隨意走在泥沼上。用杉樹皮蓋你的小屋,自己做漁具。」

    她小心地從夾克上拉出一根長長的縫紉線,繫上一枚從頭飾上取下的、彎成鉤狀的錫針。

    「這給你當魚鉤和魚線,」她說著繼續走她的路,手裡依然不停地打著毛線。

    那天晚上他並未太在意她的建議,但當太陽再次照進他的眼睛時,他掏出了小刀。

    一旦他按她教的方式給自己做了一雙滑雪板,他就踏上沼澤前往小島。當他在那裡的草地上踩踏時,整個島嶼像柔軟的羽毛床一樣晃動,但他認為這很好,因為如果土地濕潤,他就不必走太遠去找蚯蚓。果然,他剛用手指挖開草根,就發現了大量的蚯蚓。當然,剛開始釣魚並不順利,但在他神秘地將兩片莎草葉交叉放在水面上後,情況立刻大不相同。由於他夾克裡帶著火石盒,烤食這份美味的收穫便成了易事。

    隨後他開始建造小屋,匆忙得在明亮的夏夜裡都顧不上睡覺。他明白在搖晃的土地上,小屋如果造得太高很容易坍塌。因此,他建了一個低矮的泥土覆頂的小屋,他無法在裡面站直,必須爬行。每天早晨,他從岸邊運來修整過的幼木、樹枝和杉樹皮。最後,他用石頭砌了一個壁爐,在那裡讓杜松枝悶燒一整晚,以驅趕蚊蟲。工作時,他有時會自言自語,假裝自己是一大群工人的工頭,並將這座島命名為「漂流島」。

    他經常遇到那個放羊少女,她叫萊娜(Lena)。她一邊打毛線,一邊在林間空地和草場放牧。她教他設置套索和陷阱。最終,他們每天早晨都會見面,看看狩獵的運氣是否眷顧,而她也讓他成為了所有野生動物的好朋友。

    「你看到那隻華麗的鳥了嗎?」她指著一隻黑琴雞問道,牠雷鳴般的拍翅聲驚醒了整片森林。「我叫牠『瓦克肖的富家單身漢』,因為牠既不打聽家鄉也不關心親屬,只是穿著精美的禮服坐在小酒館裡,平整著牠的領飾。」


荒野中的傳說

 

    「你聽!」有一天晚上,當山溝裡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時,萊娜說道。「我叫牠『稅吏』。當牠在白領子裡轉動腦袋、瞪著紅眼睛或開合鳥喙時,人和野獸都會被嚇壞。但要是提到了牠巢裡那些白色無害的小蛋,你就會看到,牠也有一顆長在正確位置的慈父之心。」

    然而,她知道最多的傳說莫過於關於鶴的。

    「直到現在,」她說,「我都還沒能親眼見到那些長腿禿頂的鶴從苔蘚深處飛出,吹響號角,舉行秋季集會準備遷徙。在營地周圍,牠們設有哨兵,一隻爪子縮著抓塊石頭,這樣一旦睡著,石頭落下就會驚醒牠們。但最奇妙的是,如果有任何人看到那些灰燼色的鳥兒飛升,他自己也會開始揮動雙臂,渴望能隨牠們一同飛翔,飛得那麼高,地上的湖泊看起來就像閃爍的小水滴。」

    「我想看鶴,」約翰內斯回答。

    「或許秋天你能看到,但你必須先學會很多本事。首先,你必須能站得那麼安靜,像一株乾枯的杜松灌木;蹲下時要像一塊石頭;趴在地上時,沒人能把你和一堆腐爛的樹枝分辨開來。」

    「這一切我都會努力去學,但你絕不能上我的島。那裡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我有高大的壁爐,牆上有掛毯,地毯間的地板閃亮平滑,你沒法走,只能爬。」

    他腦子裡轉著在教區長書裡讀到的那些美麗故事,想向這女孩證明他不比她遜色,想反過來激起她的驚奇與好奇。

    「如果你讓我看一眼那房子,我就去村子裡給你弄一支短火槍,還有子彈和火藥角。」

    「你永遠別想上我的島。」

 

「如果你讓我看一眼那房子,我就教你在五天內只吃蕨類和根莖,甚至什麼都不吃也能活命。」

 

「那正是我來這裡的原因。守住那個諾言,如果你真能到那兒,我就讓你見識我的房子。」

    說完,他腳蹬木雪板,消失在沼澤的迷霧中。

 

漂流島上的生活

 

    「敵人在岸上,」他對島上想像中的士兵說,「但他們既沒有斧頭也沒有刀子來做雪板。只要我們始終正直善良,我們就是安全的。」

    但深夜時分,當他正準備往爐膛裡添新鮮杜松枝時,他看見放羊少女正藉助樹枝和乾木塊走在沼澤上。

    「敵人想強攻我們,」他繼續說,「但有一個我懷疑已久的秘密。我要讓整個『漂流島』像船一樣航行到湖心。」

    他用長桿撐向沼澤最外層的草叢,浮動的小島便搖晃著向深水處漂去。

    隨後他在劈啪作響的餘燼旁安然入睡。過了一會兒,當他猛然睜眼時,放羊少女正站在他面前,窺視著這座低矮的、屋頂上鋪著反過來晾乾的狐狸皮的小屋。

    她沒問什麼高大的壁爐、掛毯或平滑的地板,只是說:「起了一陣涼風,小島已經漂到了對岸靠了陸。但你為什麼讓乾狐狸皮留在屋頂上,而不是鋪進屋裡地上呢?我們還應該在島周圍插上杜松枝,這樣人們就看不見我們和屋子了。」

    他覺得她說得有理,立刻上岸收集杜松。直到過了午夜,他們仍在加固和美化這座島。他們甚至用樺樹皮和木栓做了扇門,擋在入口處。最後,他們再次將島推離岸邊,用兩根樁子將其錨定在水中。

    「現在吊橋升起來了,」約翰內斯說,「我們得看看怎麼好好招待新客人。」

    「廚娘和洗碗女僕總是手腳太慢,」她說著,在壁爐上翻動著兩條魚。

    石楠叢颯颯作響,湖水拍打著岸邊,小島、莎草和所有閉合的睡蓮都隨之搖擺。用餐完畢,約翰內斯在爐火旁伸長四肢躺下,而萊娜——她還不覺得自己擁有「漂流島」的所有權——縮在入口外,枕著一隻手。她聽著杜松燃燒發出的歡快聲響,入睡前,她數著從屋頂裂縫飛出的火星,就像夜空中的繁星。那是第五顆——第六顆——第七顆——。這讓她想起了一首歌:

    那是這一周的第七個清晨, 當祈禱的鐘聲敲響, 痛苦的淚水滑過她的臉龐, 儘管她的新娘花冠依然翠綠芬芳。

    第二天,她不再想著離開。第三天,他們在不經意間開始稱之為「我們的島」。每天早晨,他們在岩石邊登岸,她帶著山羊上山,或隨他去查看陷阱。最後,她開始教他如何在多日內僅靠漿果、蕨類甚至不吃東西而活命,她發現他很快就展現出比她更高的天賦。他變得乾瘦如枯枝,但筋骨卻愈發強健。

 

他們不再記得日子的名稱,但每逢安息日,風會將遠方的鐘聲傳入荒野。這時約翰內斯會穿上刺繡皮外衣,領她登上那座雜草叢生的古塚,從那裡俯瞰沼澤與湖泊。他握著她的手,講述上帝的慈愛。他們常在草叢中跪下祈禱,祈求上帝也能在他們的靈魂裡播撒幾顆種子。

 

鶴舞與抉擇

 

    隨著夜晚越來越黑,十月的一個早晨,約翰內斯喚醒了她。

    「還記得你說過的鶴嗎?」他問,「現在我能站得像杜松,蹲得像石頭,趴得像枯枝。我學到的還不止這些。我能靠漿果和根莖生活,如果沒有,我能靠意志挨餓。」

    她坐起身,聽著遠處的喧鬧。「那不是鶴。」

    「那我去查個明白。」他穿上皮衣,推開了想要攔阻她的萊娜。他們來到林間空地,望向教區教堂。

    「約翰內斯!」她幾乎尖叫起來,「跟我回我們的島吧!」

    他溫和地回答:「我的良心已折磨我太久。你看下面,那些灰色的人影。斯滕博克將軍又在徵兵了。在那場『鶴舞』中,我也想跳上一段。」

    他猛地掙脫,甚至撕裂了皮衣的後擺,向山下跑去。當萊娜趕到時,他已站在將軍面前領取了入伍金。

    「你的行囊呢,斯莫蘭人?」將軍問。「我沒有行囊,但我可以五天不吃東西也能活。」

    萊娜衝上前去對將軍說:「他不是僕役,我們在山裡有自己的地方。」

    將軍看著她撕下的皮衣後擺說:「這簡直是寫在羊皮上的牧師證明。入伍金歸你了,姑娘。現在,斯莫蘭的農民們,看在耶穌的分上,前進!我們沒有鼓,但我們可以用木鞋踏出瑞典的行軍節奏!」

 

勝利與歸來

 

    那個冬天,磨坊一片死寂。克絲汀·布蕾收留了萊娜。直到春天,捷報傳來:斯滕博克將軍和他的「山羊男孩們」在厄勒海峽擊敗了敵軍,瑞典獲救了。

    鄰村的鐘聲響起,農民軍踏著木鞋的節奏凱旋。走在隊伍最後的馬車上,約翰內斯坐在草堆裡,他面色蒼白,肩膀裹著繃帶,卻依然平靜快活。

    克絲汀·布蕾站在磨坊頂端,看著這個她曾試圖保護卻最終獨立成長的少年。她說:「他終究是我所期望的那樣。即便他是我的養子,他也有權選擇自己相守一生的人,即便那是個最窮的放羊姑娘。」

    當追求她的執事敲響教堂的大鐘時,她也啟動了那座荒廢已久的磨坊。即使沒有穀物可磨,巨大的紅色風帆也開始在凱旋的歌聲中飛速旋轉。

 

哈佳奇的堅固屋(新篇章開始


寒冬突襲,瑞典軍隊擠在哈佳奇(Hadjash)的城牆後。每一間房屋都擠滿了凍傷與垂死的人。街上哀鴻遍野,凍掉的肢體隨處可見。馬匹在寒風中凍死,車夫僵死在座位上。在城牆背風處,死去的士兵排成一列站立著,有的穿著繳獲的哥薩克紅衣,裹著羊皮的雙腳赤裸。那些凍僵的麻雀和木鴿落在屍體的肩膀上,當牧師走過為臨終者主持儀式時,牠們才驚恐地拍動翅膀。

    在市集廣場上,一片片燒毀的廢墟中,聳立著一棟異常大的房子,裡面傳來嘈雜的爭吵聲。一名士兵遞給站在門口的一名少尉一根柴火,士兵回到街上後,聳了聳肩,對著所有願意聽的人說道:「只是幾位先生在議事廳裡吵架而已。」門口的少尉是剛隨萊文豪普特的部隊抵達的。他把柴火帶進屋裡,丟在壁爐旁。屋裡的爭吵聲立刻停止了,但他一關上門,爭吵聲又重新響起,而且更加激烈。站在房間中央的是皮珀閣下,他面容憔悴,雙頰通紅,鼻孔微微顫抖。「我說整件事簡直是瘋了!」他突然喊道,「瘋了,瘋了!」赫爾梅林尖尖的鼻子不停地抽搐著眼睛和手,像只馴服的老鼠一樣在房間裡來回跳動;而站在壁爐旁的雷恩斯基爾德元帥,英俊威嚴,卻只是吹著口哨哼著歌。如果他不吹口哨哼歌,這場爭吵現在應該已經結束了,因為他們難得都意見一致;但他不保持沉默,至少也不說話,反而吹口哨哼歌,這實在讓人無法忍受。萊文豪普特在窗邊拿起鼻煙,啪地一聲關上了鼻煙盒。他那雙胡椒棕色的眼睛凸了出來,滑稽的假髮似乎越變越大。如果雷恩斯基爾德沒有繼續吹口哨哼歌,他今天或許會像昨天一樣,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克制自己,但現在怒火已然湧上他的眉頭。 他最後一次合上鼻煙盒,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並不希望陛下懂得治國之道。但他能統領軍隊嗎?他能在一次遭遇戰或進攻中展現出真正的遠見卓識嗎?那些訓練有素、身經百戰的老兵,是無法替代的,他卻每天都用空洞的聲音來敷他們。如果我們的士兵張聲來敷他們。要攻城略地,他卻認為他們用柴捆或盾牌保護自己是多餘的,結果導致他們慘遭屠戮。 坦白地說,各位尊敬的先生,我可以原諒一個烏普薩拉的學生犯下許多幼稚的錯誤,但我對一位戰場上的將軍卻有更高的要求。

    「此外,」派珀繼續說道陛下如今對任何將軍都毫不留情地下達嚴厲的命令。起初,如果有人能脫穎而出,情況會好一些;但現在陛下卻到處調解,臉上掛著傻笑,簡直讓人抓狂。」

    他怒不可遏地舉起雙臂,儘管他與萊文豪普特心意相通。話音未落,他便轉身,直直走向內室。門砰的一聲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雷恩斯基爾德忍不住又哼起了小曲。他當時要是能說點什麼就好了!但他沒有。坐在桌旁查看離境登記的吉倫克魯克怒氣沖衝,他身旁一位面容憔悴的軍官惡狠狠地對著他的車低聲說道:「送給派珀伯爵夫人的那對鑽石耳環,或許還能幫萊文豪普特謀得新的職位。」

    如果雷恩斯基爾德此時停止吹口哨和哼歌,萊文豪普特或許還能控制住自己,拿起藏在外套下的那卷文件,在桌角坐下;但這位德高望重、平時沉默寡言的老人卻越來越激動。他猶豫地轉身走向門口,卻突然停住腳步,挺直身子,雙腳後跟猛地碰在一起,彷彿自己只是個普通士兵。這時,雷恩斯基爾德安靜了下來。門開了。一陣刺骨的寒風呼嘯而入,旗手用如同哨兵號召戰友起身一般洪亮而悠長的聲音宣布:“陛下!」

    國王不再是先前那個懵懂而茫然的少年,只有他那略顯瘦削的身形和窄窄的肩膀還未改變。他的外套沾滿了煤灰,髒兮兮的。上翹的嘴唇周圍的皺紋更深了,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的鼻子和一側臉頰凍傷了,眼瞼因長期受寒而紅腫,但原本光禿禿的頭頂,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卻像一頂尖尖的王冠般豎了起來。

    他雙手捧著一頂皮帽,努力用僵硬冷漠的禮節掩飾內心的尷尬和羞怯,同時向在場的每個人鞠躬微笑。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深深鞠躬,當他走到場地中央時,他停了下來,笨拙地向兩側鞠躬,動作略顯急促,似乎完全專注於他即將要說的話。之後,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雷恩斯基爾德面前,微微一彎,便抓住他的一件外套紐扣。

    「我懇請陛下,」他說,「賜予我兩三個普通士兵作為護衛,陪我出去走走。我已經帶了兩個龍騎兵。」

    「可是,陛下!這片土地上到處都是哥薩克人。從陛下的住所騎馬進城,只帶這麼少的護衛,就已經夠冒險了。」

    「哦,胡說,胡說!陛下會照我說的辦。在場的將軍中,哪位有空,也可以騎馬帶一個士兵。

萊文豪普特鞠了一躬

 

    國王略顯猶豫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雷恩斯基爾德匆匆離開後,他仍然站在那裡。圈內其他人都覺得沒有必要打破沉默或挪動腳步。

    過了許久,國王才再次向眾人分別鞠躬{151},然後走到戶外。

     「怎麼樣?」萊文豪普特問道,並出於他一貫的友善,拍了拍旗手的肩膀。 「旗手也跟著去吧!這是旗手第一次與陛下面對面。”

    「我真沒想到他會這樣。」

    「他一直都是這樣。他太有王者風範了,不忍心指揮。」

    他們跟在國王身後,國王翻過馬車和倒下的牲畜。他的動作敏捷,從不突兀,而是沉穩而緩慢,因此他始終保持著莊嚴的儀態。當他終於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城門前時,他與七名侍從一同登上馬鞍。

    馬匹在結冰的街道上踉蹌,有的摔倒在地,但萊文豪普特的勸阻反而讓國王更加冷酷無情地放棄了策馬。侍從赫爾特曼整夜都在為他朗讀故事或講述傳奇,最終逗得他笑出了那句預言:如果他沒有被上帝高舉為王,他就會終生成為一個孤僻的踱步者,創作出比已故的迪薩的梅塞尼烏斯·博爾胡斯更精彩的詩句,尤其是那些氣勢磅礴的戰爭故事。他試著想起羅爾夫·戈特里克松,這位總是衝鋒在前的將領,但今天他並不想讓自己的思緒局限於傳奇故事的牢籠。過去幾天裡,那股躁動不安的情緒如利爪般攫住了他的心神,揮之不去。在官邸,他剛剛目睹了眾人怒目而視的臉龐。自從童年的惡作劇之後,他就一直沉浸在自己虛構的過去世界。一路上,他充耳不聞那些刺耳的哀嚎,卻對每一個聽覺更敏銳的人都充滿了懷疑。今天,就像往常一樣,他幾乎沒有註意到人們為他準備了最健壯的馬匹和最新鮮的麵包,也沒注意到清晨有人在他口袋裡塞進一個裝有五百杜卡特的錢袋。在第一次混戰中,他們就挑戰騎兵圍住他,甘願赴死。另一方面,他注意到士兵們向他敬禮時,卻一片死寂,不幸的遭遇讓他甚至對最親近的人也充滿了懷疑。最謹慎的反對,最隱晦的不滿,他都默默記下,不露聲色,每一個字都縈繞心頭,啃噬著他的靈魂。每過一個小時,他都覺得自己失去了一位曾經倚重的將領,他的心也隨之變得愈發冰冷。受挫的雄心壯志在失敗的重壓下灼燒著他,{153} 他離總部越遠,呼吸就越發微弱。

    突然,萊文豪普特停了下來,心中思索著如何對國王施加影響。

    「我英勇的阿賈克斯!」他輕拍著他那匹熱氣騰騰的戰馬說道,「你的確是個老傢伙了,但我不能無緣無故地拋棄你,而且我自己也和你一樣,年紀漸長了。但是,夥計們,看在耶穌的份上,讓有能力的人去追隨國王吧!」

    當他看到旗手焦急地側目望向國王時,便壓低聲音說道:「忠心點,孩子!陛下不像我們其他人那樣大聲咆哮。他太有王者風範了,不會責備或爭吵。」

    國王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他們在冰雪上漫無目的地、無聲地賽馬,越來越瘋狂。現在他們只剩下四個侍從了。又過了一個小時,剩下的馬中有一匹摔斷了前腿,騎手出於憐憫,朝它的耳朵開了一槍,然後他自己獨自一人徒步走向寒冷中未知的命運。

    最後,只剩下旗手一個人能跟上國王,他們來到了灌木叢和樹苗叢中,只能步行前進。在他們上方的小山上,聳立著一座灰濛濛的房子,窗戶狹窄,裝有鐵柵欄,花園被圍牆環繞。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

    「怎麼樣?」國王問道,環顧四周。

    「子彈從我耳邊呼嘯而過,發出刺耳的聲響,不過只擦破了我的帽角。」少尉答道,顯然他完全不懂如何在國王面前舉止得體。他帶著些許斯莫蘭口音,一臉滿足地笑著,一臉金色的臉龐格外引人注目。

    他欣喜若狂,因為能與他視為世間至尊的國王面對面交談,便繼續說道:“那我們上去,揪住他們的鬍子好嗎?”

    國王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他縱身一躍,站了起來。

    「我們把馬拴在灌木叢裡,」他興奮地說,臉頰泛起紅暈。 “之後,我們上去,誰要是吹口哨,就衝過去。”

    他們留下氣喘吁籲的馬匹,彎下腰,爬上灌木叢中的山坡。牆外俯視著幾個哥薩克人的腦袋,他們頭髮耷拉著,黃得像被斬首的罪犯,咧嘴笑著。

    「看!」國王低聲說道,雙手拍擊。 “他們想把那扇破門拉上,這些狐狸尾巴!”

    他剛才還面無表情的目光,此刻卻閃爍不定,轉眼間又變得炯炯有神。他拔出闊劍,雙手高舉過頭。他像個年輕人的神一樣,衝進了半開的大門。在他身旁揮舞利劍的旗手,險些被他的武器從背後擊中。一顆火槍子彈打黑了國王的右太陽穴。四個人在城門口被砍倒,第五個歹徒拿著一把火鏟逃進了花園,國王緊追不捨。

    國王在雪地上擦去劍上的血跡,同時把兩枚金幣塞進哥薩克的鏟子裡,頓時精神抖擻,說道:「跟這些只會逃跑、從不還手的傢伙打仗真沒意思。等你買了把像樣的劍再來吧。」

    哥薩克一頭霧水,盯著金幣,沿著城牆溜到城門,逃走了。他越跑越遠,在平原上,用淒厲的哀嚎聲呼喚著他的同伴們:=嗚哈吼!嗚哈吼!」

    國王哼著小曲,彷彿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敵人鬥智斗勇:「小哥薩克,小哥薩克,快去把你的嘍囉們都召集起來!」

    花園周圍的圍牆已經腐朽發黑。荒野中傳來悠長悠揚的低沉音調,如同風琴的鳴響。國王好奇地推開宅邸的門。宅邸只有一個寬敞而昏暗的房間,壁爐前堆著一堆沾滿血跡的衣物,那是劫掠者從陣亡的瑞典人身上扒下來的。一陣側風吹來,門又被吹關上了。國王走向旁邊的馬厩。那裡沒有門,這時,一個聲音更清晰地傳來。黑暗中,一匹瘦骨嶙峋的白馬被拴在馬車的鐵環上。

    即使國王舉起闊劍,也無法阻擋他,但昏暗的光線讓這位富有想像力的君王站在門檻上,對黑暗心存恐懼。然而,他並未顯露絲毫,反而向旗手招了招手。他們沿著陡峭的樓梯走進地窖。這裡有一處泉眼,就像一個止水閥,阻擋著吹動泉水的風,一個聾啞的哥薩克騎著馬,揮舞著鞭子和韁繩,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正驅趕著一個身穿瑞典軍官制服的魁梧身影。

    舉起闊劍也無法阻擋國王,但昏暗的夜色令這位富有想像力的人站在門檻上,畏懼黑暗。然而,他並未顯露絲毫恐懼,反而向旗手招了招手。他們沿著陡峭的台階走進地窖。那裡有一處泉眼,如同一個止水閥,阻擋著吹拂著泉水的微風,一個耳聾的哥薩克騎著馬,揮舞著鞭子和韁繩,全然不知危險,正驅趕著一個身著瑞典軍官制服的魁梧身影。

    當他們解開繩索,將哥薩克綁在俘虜的位置上時,他們認出此人是霍爾斯坦人費爾豪森,他曾是龍騎兵新兵團的少校,卻被哥薩克人截斷,淪為汲水的牲畜。

    他跪倒在地,用蹩腳的瑞典語結結巴巴地說:“陛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感激不盡……”

    國王興高采烈地打斷了他的話,轉向旗手說:「把兩匹馬牽到馬厩去!三個人騎兩匹馬太擠了,所以我們得待在這裡,等幾個哥薩克騎兵路過,我們再從他們那裡弄一匹新馬。讓這位先生也守在門口。」

    說完,國王便回到了住所,關上了門。那兩匹餓得前胸貼後背、貪婪地啃食灌木樹皮的馬兒,被牽回了馬厩,旗手則去守衛。

    時間緩緩流逝。暮色漸濃,暴風雪愈演愈烈,夕陽西下,雪花在荒涼的雪原上飛舞。哥薩克人慘白的臉龐從灌木叢後探出頭來,在狂風中迴盪著劫掠者的「嗚哈吼!嗚哈吼!嗚哈吼!」的叫喊聲。

    費爾豪森從馬厩走了出來。他之前一直坐在馬匹之間,以免被繩索凍傷。他走到緊閉的房門前。

    「陛下!」他結結巴巴地說,「哥薩克人越來越密集,天色也快黑了。我和旗手可以共乘一匹馬。如果我們在這裡耽擱,今晚就是陛下最後的夜晚了,這是上帝在祂的秘密旨意中禁止的!”

    國王在屋內回答說:「必須按我們說的做。三個人共乘兩匹馬並不舒服。」

    霍爾斯坦人搖了搖頭,走到旗手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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